第978章 茶馆之中听说书(1/2)
隔了两个月,我又去了那家茶馆。
不是为了那个商人的话,也不是为了打探什么消息。就是想出去坐坐。在西苑里待久了,连小朕都开始嫌我烦——我一伸手它就跑,大概是被我摸秃了一块毛。
老爷,还是上回那家?王福问。
这回出门比上次利索多了。灰布长衫往身上一套,旧毡帽一戴,布鞋一蹬,推门就走。王福跟在后面,脚步声比上次自然了些,至少不像在砸地了。
十二月的北京冷得厉害,风从胡同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吹一支走调的笛子。街上的人比上次少了些,但该有的都有——卖炒栗子的、卖糖炒年糕的、卖热豆腐脑的,吆喝声被冷风吹得断断续续。
炒栗子的香味飘过来,甜丝丝的,混着炭火的烟气。我停下来买了一包,纸包烫手,捧在掌心暖和。
老爷,您慢点走,地上有冰。王福在后面提醒。
知道了。
福来茶馆还是老样子,门口的旧匾被风吹得歪了一点,棚子
进门的时候,我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叫好声。
好——
再来一段!
说得好!
角落里搭了个小台子,一个说书先生站在上面,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说得唾沫横飞。他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一撮山羊胡,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但精神头十足,两只眼睛亮得像灯笼。
我和王福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要了两碗茶。
说的什么?我问旁边的茶客。
那茶客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嘴里嗑着瓜子,头也不回地说:万历大帝啊,老先生。您没听过?这位李先生说的万历大帝,全北京城一绝。
我端起茶碗,差点呛了一口。
万历大帝。
说的是我。
王福在旁边脸色微变,偷偷看了我一眼。我对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靠在椅背上,认真听了起来。
说书先生啪的一声展开折扇,声音洪亮:话说这万历大帝啊,那可不是凡人。打娘胎里出来就不一般——三岁识字,五岁读经,七岁就能跟内阁大臣辩论国策。张居正见了都说,此子非池中之物!
我差点笑出声来。
三岁识字倒是真的,但那是原来的朱翊钧,不是我。我穿过来的时候都十岁了,连繁体字都认不全,还辩论国策?我连奏折都看不懂。
说书先生继续说:万历十年,大帝亲政。第一件事是什么?练兵!怎么练的?大帝亲自上阵,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三百禁军看得目瞪口呆。戚继光在旁边看了,扑通一声跪下来说——陛下,您这枪法,末将自愧不如!
旁边的茶客听得如痴如醉,连瓜子都忘了嗑。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要是有那本事,还用得着花三年时间偷偷跟戚继光学基本功?那时候我连枪都端不稳,第一次上手差点戳到自己脚。戚继光当时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嘴角抽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陛下,枪头朝前。
说书先生越说越来劲,折扇啪啪地拍着桌子:壬辰年,倭寇犯朝鲜。满朝文武都说不能打,打不赢。万历大帝一拍龙案——打!怎么打?大帝亲率十万铁骑,渡过鸭绿江,一路势如破竹。倭寇见了万历大帝的龙旗,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
茶客们齐声叫好。
我喝了口茶,茶水有点苦。
壬辰那一仗,哪有这么轻松。光是筹备粮草就折腾了半年,朝堂上吵了三个月,我跟申时行差点翻脸。渡江之后更是打得艰难,李如松在平壤城下死了多少人?碧蹄馆那一仗,骑兵冲进去差点全军覆没。我在后方急得三天没合眼,头发白了一片。
哪有什么势如破竹。
每一步都是拿命换的。
说书先生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又开始了新的一段:再说这万历大帝造铁甲舰的事。话说大帝有一天夜观天象,忽然灵光一闪——
灵光一闪四个字让我差点把茶喷出来。
什么灵光一闪,那是我在设计院画了十年图纸的底子。第一艘铁甲舰从设计到下水花了八年,中间炸了三次锅炉,沉了两艘试验船,烧了一座船坞。我蹲在工坊里跟工匠们一起算应力、试材料,手上的茧子比戚继光还厚。
灵光一闪就造出来了?
我要是有这本事,前世也不至于在设计院加班到核爆。
说书先生的声音还在继续,越说越离谱。什么万历大帝单枪匹马闯敌营,什么一夜之间造出火炮百门,什么大帝一声令下海水倒流。
茶客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出叫好声和掌声。
我坐在角落里,端着茶碗,嘴角带着笑。
这种感觉很奇怪。
听别人讲自己的故事,而且讲得面目全非,离谱到荒唐。但我不生气,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因为真实的故事太沉重了。
真实的万历大帝不是三头六臂的神人,是一个被核爆炸死的工程师,稀里糊涂穿越到了明朝,花了六十四年打了无数场仗,死了无数的人,才把这个世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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