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茶馆之中听说书（2/2）

这些事不能说，也没人会信。

还不如让说书先生讲他的三头六臂。

至少听着开心。

说书先生讲到万历大帝征服欧罗巴的段落，手舞足蹈，折扇都快甩飞了：大帝站在船头，手指西方，大喝一声——合天下为一家，止干戈于永世！百万大军齐声高呼，声震九霄！

这句倒是真的。

合天下为一家，止干戈于永世。

这是我说的。

但说这话的时候，我站在甲板上，脚下是血，身后是火，面前是一片被炮火犁过的焦土。没有百万大军齐声高呼，只有伤兵的呻吟和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陈九听到了。

他问我：陛下，您说什么？

我说：没什么。走吧。

那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沉重的八个字。

说书先生终于讲完了，抱拳行礼，茶客们纷纷叫好打赏。铜板叮叮当当地扔进盘子里，说书先生笑得合不拢嘴。

我也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让王福送过去。

王福有点犹豫：老爷，这……

去吧。说得挺好的。

王福把银子放在盘子里，说书先生一看，眼睛都亮了：哎呦，这位老先生出手阔绰啊！多谢多谢！

说得好。我笑着点了点头，就是有些地方不太对。

说书先生来了兴趣：哦？老先生觉得哪里不对？

我想了想，说：万历大帝没有三头六臂。他就是个人，跟你我一样的人。会累，会怕，会犯错。他打的每一仗都不容易，没有哪一仗是轻轻松松赢的。

说书先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老先生说笑了。万历大帝那是什么人？真龙天子！怎么能跟咱们一样呢？

我笑了笑，没有再说。

端起茶碗喝了最后一口，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说书先生又开始了新的一段：话说万历大帝有一匹神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我摇了摇头，裹紧了衣服，走进了十二月的寒风里。

王福跟上来，小声说：太上皇，那说书先生说的也太离谱了。

离谱吗？我慢慢走着，脚下的青石板被薄冰覆盖，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再过一百年，朕的故事会更离谱。三头六臂算什么，说不定还会给朕编出七十二变来。

那太上皇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说，朕当了六十四年皇帝，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在老百姓嘴里变成了一个神话故事。这不挺好的吗？

王福不说话了。

我继续走着，炒栗子的纸包已经凉了，但我还捏在手里。

王福。

老奴在。

你说，一百年后的人会怎么评价朕？

王福想了想，认真地说：太上皇是千古一帝，后人自然会——

别说套话。我打断他，说真的。

王福沉默了很久。风从胡同口吹过来，呜呜地响，吹得他的帽子歪了一点。

老奴不知道。他最终说，但老奴知道一件事——太上皇做的那些事，不管后人怎么说，都是实实在在的。路是真的修了，仗是真的打了，天下是真的太平了。说书先生爱怎么编就怎么编，改不了这些。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个跟了我五十三年的老太监，偶尔说出来的话，比满朝文武都中听。

走吧。我说，回去喂猫。

是，老爷。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老头的影子歪歪扭扭地铺在青石板上，像两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沉闷而悠远。

又一天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