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万历大帝三头臂(1/2)
崇祯十九年十二月,腊月。
那天从茶馆回来之后,我本以为不会再去了。
但隔了几天,我又想去。
不是想听说书,是想听那个说书先生怎么编排我。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明知道别人在背后议论你,偏偏要凑过去听听他到底说了什么。
王福,走。
又去?
又去。
王福叹了口气,默默去换衣服。
这回出门更利索了,连帽子都不用戴——天冷,街上人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谁也不会多看谁一眼。
福来茶馆里照旧热闹。那个说书先生又在了,今天穿了件打了补丁的棉袍,但精气神比上回还足。台下坐了二三十个茶客,有老有少,都仰着脸听得入迷。
我和王福还是坐在角落里,要了两碗茶。
说书先生正说到兴头上,折扇啪地一合,往桌上一拍:列位看官,上回说到万历大帝造铁甲舰,今日咱们说说万历大帝的真身。
真身?有茶客好奇地问。
不错,真身。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你们以为万历大帝是凡人?错了。大帝乃是天上星宿下凡,生来便有三头六臂之相。只不过平日里隐去了,只在战场上才显露出来。
我差点把茶碗放歪了。
三头六臂。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干瘦,布满老人斑,指节粗大,右手中指上还有一个当年握笔画图磨出来的茧子。
这就是所谓的。
说书先生继续说:话说万历三十年,大帝御驾亲征俄罗斯。那俄罗斯地广人稀,冰天雪地,寻常人去了冻也冻死了。但万历大帝不怕。为什么?因为大帝有天眼,能看穿千里之外的敌情。三头六臂一显,左手持剑,右手持枪,中间两只手拉弓射箭,上面两只手掐诀念咒,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台下一片叫好声。
我在心里苦笑。
征俄罗斯那一仗,我差点死在西伯利亚。
那年冬天冷到什么程度?马尿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柱。士兵们的手指冻得发黑,掰都掰不开。我裹着三层棉袄蹲在帐篷里,冻得直哆嗦,鼻涕流出来就结成冰碴子。
什么天眼,什么呼风唤雨。
我连自己的脚趾头都快冻没了。
那一仗打了三年,死了四万多人。不是死在敌人手里,是冻死的、病死的、迷路死的。西伯利亚的荒原上,白茫茫一片,走着走着人就没了,连尸体都找不到,被雪埋了。
我记得有一天夜里,暴风雪来了,帐篷被吹翻了,我和几个亲兵抱在一起硬扛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风停了,我从雪堆里爬出来,发现旁边的亲兵已经没了呼吸,脸上还带着笑,大概是冻到最后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那个亲兵叫什么来着?
我想了很久,想不起来了。
六十多年前的事了。
但他的笑脸我记得。冻僵的、带着霜花的笑脸。
说书先生哪里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万历大帝打赢了,征服了俄罗斯,开疆万里。
赢了就是英雄,就是三头六臂,就是天上星宿下凡。
没人在乎那四万多条命。
没人在乎那些冻死在雪地里的年轻人。
他们没有名字,没有故事,没有人给他们说书。
他们只是万历大帝征俄罗斯这个故事里的一个数字。
四万。
四万条命,换来一句大帝神威,势如破竹。
我端着茶碗,手有点抖。
不是冷的,是想起了那些事。
说书先生还在说:大帝三头六臂,日行千里,夜观星象。每逢大战之前,大帝必登高台,仰观天象,掐指一算,便知胜负。从未失算,百战百胜!
百战百胜。
这四个字让我觉得好笑,又觉得心酸。
我打了六十多年仗,败过多少次?
万历十二年,第一次跟蒙古人交手,被人家打了个伏击,差点全军覆没。我躲在一辆辎重车底下,听着外面的喊杀声,吓得浑身发抖。那是我第一次闻到血的味道——腥的,甜的,让人想吐。
万历二十六年,征日本的时候,海上遇到风暴,三艘战船沉了,八百多人葬身大海。我站在旗舰的甲板上,看着那些船一艘接一艘地消失在浪里,什么都做不了。
万历三十五年,打印度的时候,中了敌人的计,前锋部队被包了饺子。我连夜调兵去救,赶到的时候,三千人只剩下不到四百。活下来的人眼神都是空的,像丢了魂一样。
这些事,说书先生不知道。
茶客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万历大帝赢了。
赢了就够了。
过程不重要,死了多少人不重要,皇帝有没有害怕不重要。
重要的是赢了。
赢了就是三头六臂,就是百战百胜,就是千古一帝。
我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听别人把你的一生编成神话,把你的痛苦编成传奇,把你的恐惧编成勇武,把你的眼泪编成豪情——这种感觉,比被人骂还难受。
因为骂你的人至少还把你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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