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万历大帝三头臂（2/2）

把你编成神的人，已经不把你当人了。

说书先生终于讲完了这一段，又是一阵叫好声和铜板声。

我没有再给银子。不是小气，是觉得上次给过了，再给就显眼了。

起身要走的时候，旁边那个嗑瓜子的胖茶客忽然转过头来，笑呵呵地问我：老先生，您觉得万历大帝真有三头六臂吗？

我看了他一眼。

他大概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就是个爱热闹的人。

没有。我说。

那您觉得万历大帝是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

就是个人。我说，跟你我一样的人。会冷，会怕，会睡不着觉。打仗的时候也会慌，也会犯错，也会后悔。没有三头六臂，只有两只手。这两只手能做的事有限，做不到的事更多。

胖茶客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老先生您这话说得，好像您认识万历大帝似的。

不认识。我笑了笑，猜的。

那您猜得可不对。胖茶客摇了摇头，一脸认真地说，万历大帝那是什么人？打下了全天下的人！怎么可能跟咱们一样？您说他会怕？皇帝怎么会怕？皇帝要是怕了，谁来保护咱们老百姓？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说得对。

在老百姓心里，皇帝不能怕。

皇帝是天，是神，是三头六臂的万能之人。

因为他们需要这样一个人。

需要一个不会怕、不会错、不会倒下的人。

这样他们才能安心地过日子，安心地嗑瓜子、喝茶、听说书。

如果他们知道万历大帝也会怕，也会哭，也会躲在辎重车底下发抖——他们会怎么想？

大概会很失望吧。

就像小孩子发现父亲不是无所不能的那一刻。

那种失望，比什么都重。

所以我没有说。

您说得对。我点了点头，皇帝不会怕。

胖茶客满意地笑了，继续嗑他的瓜子。

我转身走出茶馆，寒风扑面而来。

王福跟上来，小声说：太上皇，您方才说的那些话……

说什么了？

说皇帝也会怕。

朕说的是实话。

实话不一定要说出来。

我看了他一眼，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教训朕了？

王福赶紧低头：老奴不敢。

你说得对。我慢慢走着，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实话不一定要说出来。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就好了。

三头六臂。

百战百胜。

天上星宿下凡。

就让他们这么信着吧。

信着，比知道真相好。

真相太沉了，不是每个人都扛得住的。

回到西苑，小朕蹲在门口等我，看到我就喵了一声，然后转身跑了。

大概是嫌我身上冷。

我换了衣服，坐在炭盆旁边烤火，手里捧着一碗热茶。

王福在旁边整理衣物，忽然说了一句：太上皇，那说书先生说您有三头六臂，其实也不算全错。

怎么说？

您一个人干了三个人的活儿。当皇帝、当将军、当工匠。这不就是三头六臂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福，你这马屁拍得越来越有水平了。

老奴说的是实话。

行了行了。我摆了摆手，去把小朕抓来，朕要摸猫。

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映得窗纸一明一暗。

外面又开始下雪了，簌簌的，像有人在撒盐。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想那个胖茶客的话——皇帝怎么会怕？

皇帝当然会怕。

怕得要死。

但不能说。

永远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