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老先生您不信么（1/2）

崇祯二十年正月，新年。

过了年，我又去了福来茶馆。

这回不是专门去的，是在街上走着走着，脚就拐过去了。人老了就是这样，腿比脑子先做决定。

正月里的北京城比腊月热闹得多。到处挂着红灯笼，街上有舞龙舞狮的，有踩高跷的，有卖糖人的，小孩子们举着风车跑来跑去，笑声能传出去半条街。

我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舞龙，那龙扎得不错，金鳞赤须，活灵活现。舞龙的汉子们光着膀子，在正月的寒风里舞得满头大汗，围观的人叫好声不断。

再来一个！

我也跟着叫了一声好。

王福在旁边吓了一跳，大概没想到太上皇还会跟老百姓一起起哄。

走吧，去喝茶。我说。

福来茶馆今天人更多了，过年嘛，大家都闲着没事，泡茶馆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说书先生也在，今天穿了件新衣裳——虽然料子一般，但好歹没有补丁了，大概是年前赚了不少赏钱。

我和王福好不容易找了个位子坐下，挤在两桌人中间，左边是几个喝酒划拳的汉子，右边是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妻。

说书先生今天讲的还是万历大帝，但换了个段子——讲的是万历大帝如何一夜之间修建了从北京到广州的官道。

列位看官，这官道有多长？三千里！三千里的路，寻常人走一趟要三个月。但万历大帝说了——朕要让天下人三天就能从北京到广州！

三天？那不成神仙了？有人问。

大帝虽非神仙，但有神仙之能。大帝一声令下，百万民夫齐上阵，日夜不停地修。大帝亲自站在工地上督工，三头六臂齐施展，左手画图，右手搬石，中间两只手指挥调度——

又是三头六臂。

我都快听出茧子了。

不过这回说的官道倒是真有其事。京广官道确实是我下令修的，但哪有什么一夜之间？前前后后修了十二年，征调了几十万民夫，累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我记得当时工部尚书跟我说，修路的民夫死亡率太高，请求暂停工程。我犹豫了三天，最后还是下令继续修。

因为那条路太重要了。没有路，南北就是两个国家。有了路，粮食能运、兵能调、政令能通。

但那些死在路上的民夫……

我又想起了那个数字。

不想了。

说书先生讲完了官道的段子，开始讲万历大帝夜观星象预知未来。说大帝能看到一百年后的事，所以才能提前布局，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

这话倒是歪打正着。

我确实能未来——因为我是从未来穿过来的。

但我看到的未来不是什么太平盛世，是核爆，是废墟，是文明的毁灭。

我之所以拼了命地打仗、修路、造船、立宪，不是因为我有什么雄才大略，是因为我知道如果不做这些，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这种不是本事，是诅咒。

知道未来有多可怕，却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些够不够改变它——这种感觉，比什么都折磨人。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呢？如果我就安安分分地当一个普通的明朝皇帝，不征战，不改革，不搞什么工业革命，历史会怎么走？

大概还是会走到核弹那一步。

也许晚几百年，也许早几百年，但迟早会走到。

因为人类就是这样——只要能造出来的东西，就一定会造出来。不管它有多危险，不管它会毁灭多少人。

所以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必须在核弹出现之前，建立一个足够强大、足够统一、足够理性的世界秩序。让这个世界在拥有毁灭自己的能力之前，先学会约束自己。

这就是我打了六十年仗的真正原因。

不是为了征服，是为了预防。

预防一个我亲眼见过的未来。

但这些话，我不能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人信。一个皇帝说自己能预知未来，不是被当成疯子就是被当成神棍。

所以我只能闷头做事，做完了让别人去猜原因。

猜吧。

猜什么都行。

雄才大略也好，穷兵黩武也好，好大喜功也好。

只要别猜到真相就行。

我正想着，旁边那个胖茶客又来了。

还是上回那个，圆脸，爱嗑瓜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大概是这茶馆的常客，看到我也不见外，端着茶碗就凑过来了。

老先生，又来了？

嗯，过年没事，出来坐坐。

上回您说万历大帝没有三头六臂，我回去想了好几天。胖茶客嗑着瓜子，一脸认真，我觉得您说得不对。

您说皇帝也是人，也会怕。可我爹跟我说过，他年轻的时候见过万历大帝的銮驾。那排场，那气势，哪像是会怕的人？我爹说万历大帝站在城楼上，往下一看，千军万马都跪下了。那种人，怎么可能怕？

我端着茶碗，没有说话。

他爹见过我的銮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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