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老先生您不信么（2/2）

那大概是万历四十几年的事了，我出征回来，从正阳门入城。确实排场很大，百官跪迎，万民欢呼。

但他爹不知道的是，我站在城楼上的时候，膝盖在发抖。

不是怕，是累。

打了三年仗，骑了半年马，我的膝盖已经废了。站在那里全靠两条腿硬撑着，龙袍底下绑着夹板，不然根本站不住。

我笑着对千军万马挥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结束吧，朕要坐下来。

但这些事不能说。

老先生？胖茶客见我不说话，追问道，您不信？您真不信万历大帝有三头六臂？

我放下茶碗，想了想，说：老夫信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那不就得了——

但飞不了那么高。我说，人就是人，再厉害也有走不动路的时候。三头六臂是说书先生编的，真要有三头六臂，他还用打六十年仗？一年就够了。

胖茶客愣了一下。

旁边几个茶客也听到了，纷纷转过头来。

老先生这话有道理啊。一个瘦高个说，要真有三头六臂，确实用不着打那么久。

可不是嘛。另一个人接话，我听说万历大帝打俄罗斯打了三年，打欧罗巴打了十几年。要真是神仙，哪用得着这么费劲？

胖茶客被说得有点犹豫了，嗑瓜子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那……那万历大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就是个人。我重复了上次的话，一个很努力的人。没有三头六臂，但有一颗不服输的心。打不赢就再打，打不过就想办法，想不出办法就硬扛。扛了六十年，扛出了现在这个天下。

我说完这话，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用旁观者的角度评价自己。

很努力。

不服输。

硬扛。

好像……也就这么回事。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才华，没有什么运筹帷幄的智慧，更没有什么三头六臂的神通。

就是一个普通人，被扔到了一个不普通的位置上，然后拼了命地扛。

扛了六十四年。

胖茶客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老先生您说得也有道理。来来来，喝茶喝茶，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了。

好，喝茶。

我端起茶碗，跟他碰了一下。

粗瓷碗碰粗瓷碗，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金杯碰金杯的清脆，但听着踏实。

喝完茶，我起身要走。

胖茶客在后面喊：老先生，您下回还来吗？

我头也不回地说。

那我给您占位子！

我笑了笑，没有回头。

走出茶馆，街上的舞龙队伍还在，锣鼓声震天响。一个小孩子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差点撞到我身上。

小心。王福伸手拦了一下。

小孩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然后一溜烟跑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穿越过来的时候，也是这么大的孩子。

十岁。

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连繁体字都认不全。

然后稀里糊涂地当了皇帝，稀里糊涂地打了六十年仗，稀里糊涂地征服了全世界。

现在七十七岁了，站在街上，听说书先生把自己编成了三头六臂的神人。

人生啊。

真是比说书先生编的故事还离谱。

太上皇，回去吧，风大。王福说。

我裹紧了衣服，慢慢往回走。

身后是锣鼓声、笑声、吆喝声，热热闹闹的人间。

身前是紫禁城的红墙，安安静静的，像另一个世界。

我走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脚步很慢，影子很长。

新年的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