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信但飞不了那高（2/2）

说话太多，人家说你在指手画脚。

所以最好的退位方式是——消失。

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一样，彻底地、无声地消失。

但我做不到完全消失。

我还想喝茶，还想听说书，还想在街上走走看看。

这些小小的愿望，对一个普通老头来说再正常不过。

但对一个太上皇来说，每一个都是麻烦。

想到这里，我决定以后出门的频率降低一些。一个月一次，最多两次。去的时候换不同的茶馆，别总去福来茶馆，免得被人认出来。

王福，以后出门，你帮朕化化妆。

化……化妆？

就是改改样子。贴个假胡子什么的。

王福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太上皇，您已经七十七了，满头白发，满脸皱纹，贴不贴假胡子都……都差不多。

你的意思是朕长得太老了，不用化妆也没人认得出来？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行了，朕知道了。我摆了摆手，不化妆了。朕就这张脸，爱认不认。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有惊无险。

但那天在茶馆里说的那番话，我一直在想。

人就是人，再厉害也有走不动路的时候。

这话是说给那个胖茶客听的，但其实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七十七岁了。

走路开始喘了，眼睛开始花了，耳朵有时候听不清了，记性也大不如前。

前几天王福跟我说了一件事，我当时听了，转头就忘了。王福又说了一遍，我又忘了。第三遍的时候我才记住，但已经忘了前两遍他说过。

这就是老。

不是一下子老的，是一点一点老的。像墙上的漆，不是突然剥落的，是一天掉一点，一天掉一点，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了。

当皇帝的时候感觉不到，因为每天都有事做，忙得顾不上想这些。

退位了，闲下来了，才发现自己已经这么老了。

走不动路了。

飞不了那么高了。

说书先生说万历大帝能日行千里，我现在走半个时辰就得歇一歇。说书先生说万历大帝夜观星象，我现在晚上看东西都是模糊的。说书先生说万历大帝三头六臂，我现在连一只手都抬不利索——右手的关节一到阴天就疼，握笔都费劲。

英雄迟暮。

这四个字，年轻的时候觉得是别人的事。

现在才知道，是自己的事。

小朕跳到我腿上，用脑袋蹭了蹭我的手。

我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就呼噜呼噜地响了起来。

你不嫌朕老。我说。

它当然不嫌。猫不在乎你是皇帝还是乞丐，是年轻还是年老。它只在乎你的手暖不暖，摸得舒不舒服。

这大概就是猫比人好的地方。

人会嫌你老。

朝臣会嫌你老——老了就该退位，别占着位子不放。

儿孙会嫌你老——老了就别管事了，安心养老吧。

天下人会嫌你老——老了就是过去式了，现在是新皇帝的天下。

只有猫不嫌。

只有王福不嫌。

这两个，一个是畜生，一个是太监。

都是这世上最不被人看得起的。

但他们是最忠诚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搭在小朕身上，感受着它的体温和呼噜声。

窗外传来更鼓声，咚——咚——咚——。

正月的夜晚，远处还有零星的爆竹声。

新年。

新的一年。

但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的了。

每一天都是旧的。

每一天都是在消耗剩下的时间。

不过没关系。

剩下的时间，够喝茶，够听说书，够摸猫。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