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孙儿问起最难仗(2/2)
在这些的事面前,一个女人的等待算什么?
但那天晚上,看着她红着眼眶站在我面前,我忽然觉得,也许她的等待比我的征服更重要。
因为征服是为了天下。
等待是为了我。
天下有千千万万的人在乎,但在乎我这个人的——不是皇帝,不是万历大帝,而是那个会冷、会怕、会受伤的人——只有她。
那天的吵架,我输了。
不是因为她说赢了我,是因为她说哭了。
她哭的时候,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比面对十万敌军还慌。
打仗靠的是兵力和谋略,这些我有。
让一个哭泣的女人不哭,靠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
最后我妥协了。那次出征我没有亲自去,派了李如松。
但那场仗打得不好,李如松在前线吃了个败仗,损失了五千人。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如果我亲自去,也许不会输。
但我看了看身边的她,她正在给我倒茶,脸上带着笑,笑得很安心。
那一刻我想,输就输吧。
五千人的代价,换她一个安心的笑容。
值不值?
作为皇帝,不值。
作为丈夫,值。
这就是那一仗最难的地方——不是打不赢,是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
站在皇帝这边,就要辜负她。
站在丈夫这边,就要辜负将士。
两边都是亏欠,两边都是遗憾。
我选了丈夫这边。
所以我输了。
输给了一个比天下更重要的东西。
由检听不懂这些。
他才十二岁,还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亏欠,什么是两难。
但没关系。
等他长大了,自然会懂。
每个男人都会懂。
在你征服了全世界之后,回到家,发现最难对付的不是敌人,而是那个等你回来的人。
因为敌人你可以打败,但等你的人,你只能亏欠。
皇祖父,由检歪着脑袋想了半天,那您跟祖母吵架,最后谁赢了?
你祖母赢了。
为什么?
因为朕打仗靠的是兵力和谋略,跟你祖母吵架靠什么都没用。
由检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王福也忍不住笑了,赶紧用手捂住嘴。
连小朕都被笑声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我的腿,甩着尾巴走了。
皇祖父您真有意思。由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征服了全天下,打不过祖母。
这有什么好笑的。我板着脸说,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等你长大了娶了媳妇,你就知道了。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能打赢自己的媳妇。这是铁律,比万有引力还铁。
万有引力是什么?
……一种力。很大的力。你以后会学到的。
又差点说漏嘴了。
我赶紧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掩饰过去。
由检没有追问,他还沉浸在皇祖父打不过祖母的笑话里,笑得前仰后合。
我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
她已经走了五年了。
万历六十年,她走的。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
我握着她的手,握了一整夜。手从温热变成冰凉,我还是不肯放。
王福在旁边劝我:太上皇,皇后娘娘已经……
朕知道。我说,让朕再握一会儿。
那是我这辈子哭得最厉害的一次。
比打败仗哭得厉害,比死人哭得厉害,比任何时候都厉害。
因为那些仗输了可以再打,那些人死了还有别人。
但她走了,就再也没有了。
再也没有人会指着我的鼻子说你是嫌命长吗。
再也没有人会在深夜里等我的消息。
再也没有人会因为我不出征而露出安心的笑容。
由检还在笑。
我看着他,把眼眶里的酸意压了回去。
好了,别笑了。我说,去玩吧,皇祖父要午睡了。
那我下次再来听您讲故事!
由检蹦蹦跳跳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福走过来,轻声说:太上皇,您想皇后娘娘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说。
皇后娘娘在天上看着您呢。
朕不信这个。
那您信什么?
我想了想。
朕信她活在朕的记忆里。只要朕还记得她,她就没有真的走。
王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她的脸——不是年老时的脸,是年轻时的。十六岁嫁给我的时候,她穿着凤冠霞帔,低着头,脸红得像一朵花。
那时候我心想,这个时代的婚姻真是荒唐,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就这么绑在一起了。
但后来我发现,有些缘分不需要相识。
有些人,见了第一面,就知道是一辈子的。
她就是。
风吹过院子,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像她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