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孙儿问起最难仗(1/2)
崇祯二十年六月,盛夏。
朱由检来了。
他是常洛的第五个儿子,我的孙子,今年十二岁。在所有孙辈里,他是最爱往西苑跑的一个。别的孙子孙女来看我,都是规规矩矩地请安、说几句场面话、坐一会儿就走。由检不一样,他来了就不想走,东摸摸西看看,问东问西,像个好奇心永远填不满的小猴子。
我挺喜欢他。
不是因为他聪明——虽然他确实聪明——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让我想起了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
那种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劲头。
那种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试试的冲动。
皇祖父!他一进院子就喊,声音能把树上的鸟吓飞。
小声点。我说,小朕在睡觉。
他立刻捂住嘴,踮着脚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腿上的猫。
皇祖父,小朕又胖了。
吃得多。
它吃什么?
鱼。王福每天给它蒸一条鱼,比朕吃得还好。
由检咯咯地笑了,伸手想摸小朕,被我拦住了。
别摸,它脾气不好,会挠你。
可是它让您摸啊。
那是因为朕喂它。你喂过它吗?
由检摇了摇头。
那就别摸。在这个世界上,你想得到什么,就得先付出什么。这是规矩。
由检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看着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孩子叫朱由检。
在我穿越之前的那个历史里,朱由检是崇祯皇帝。那个在煤山上吊死的亡国之君。
但在这个时空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孙。不用背负亡国的命运,不用在煤山上选择死亡。他可以无忧无虑地长大,可以嗑瓜子、摸猫、问一些傻乎乎的问题。
这大概是我改变历史最大的意义之一。
不是征服了多少土地,不是建立了多大的帝国,而是让一些原本命运悲惨的人,有了不一样的人生。
由检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皇祖父,您这辈子打过最难的仗是哪一仗?
我看了他一眼。
十二岁的孩子,问出这种问题,大概是在宫里听了什么故事。
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太傅给我们讲史,讲到皇祖父征俄罗斯、征欧罗巴、征美洲,说皇祖父是千古第一武功。我就想知道,这么多仗里面,哪一仗最难打。
最难的仗。
我想了很久。
真的想了很久。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场一场的仗闪过去。
万历十年,平定蒙古。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战,打了两年,死了三万多人。我在帐篷里对着地图想了无数个夜晚,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万历二十年,征朝鲜。跨海作战,后勤线拉得太长,差点崩盘。李如松在前线拼命,我在后方急得吃不下饭。
万历三十年,征俄罗斯。西伯利亚的严寒差点要了我的命,四万多人冻死在雪地里。那是我打过的最惨烈的一仗。
万历四十年,征欧罗巴。十几年的拉锯战,打了又谈,谈了又打。我在海上漂了大半年,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万历五十年,征美洲。跨越太平洋,万里远征。船队在海上走了三个月,淡水差点喝光,差点全军覆没。
每一仗都难。
每一仗都是拿命换的。
但要说最难的……
我看着由检,忽然笑了。
最难的仗啊……
由检瞪大了眼睛,等着我的答案。
旁边的王福也竖起了耳朵。
我知道他们期待的答案——俄罗斯,或者欧罗巴,或者美洲。那些波澜壮阔的大战,那些载入史册的征伐。
但我没有说这些。
最难的一仗,我慢慢地说,是跟你祖母吵的那一回。
由检愣住了。
王福也愣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连小朕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由检问:跟祖母……吵架?
我点了点头,表情很认真,那是朕这辈子打过的最难的一仗。
由检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他大概怎么也没想到,征服了全世界的万历大帝,说出来的答案是这个。
可是……他挠了挠头,打仗和吵架不一样啊。打仗有千军万马,吵架就两个人……
就是因为只有两个人,才难。我说。
由检更糊涂了。
我看着他困惑的小脸,忽然觉得很想笑。
这个答案,等他长大了,娶了媳妇,自然就懂了。
现在跟他解释,他也听不明白。
但我还是想说说。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
因为那一仗,我确实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那是万历三十八年的事了。
皇后——由检的祖母——跟我吵了一架。起因很小,小到我现在都记不清具体是什么了。好像是因为我又要出征,她不让我去。
你已经五十岁了!她站在寝宫里,指着我的鼻子说,五十岁的人了还要亲自上战场,你是嫌命长吗?
朕是皇帝,朕不去谁去?
让将军们去!你养了那么多将军,一个都不能用吗?非得你自己去?
这一仗很重要,朕必须亲自——
哪一仗不重要?你哪次不说重要?你打了三十年仗,哪一年在家待过一整年?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反驳不了。
她说得对。
三十年来,我几乎每年都在打仗。不是在前线,就是在去前线的路上。她一个人守着偌大的后宫,替我管着家,替我养着孩子,替我操着心。
而我给她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离别。
你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在干什么吗?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让人心疼的东西——疲惫,我每天晚上都在等。等你的消息,等前线的战报,等有人来告诉我你还活着。你知道这种等待有多煎熬吗?
我不知道。
或者说,我知道,但我选择了忽视。
因为我有更的事要做——打仗,开疆,征服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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