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老宦尽知皆不言（1/2）

崇祯二十年四月，暮春。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的，打在屋檐上像有人在敲小鼓。

我睡不着，坐在窗前看雨。

小朕也睡不着，蹲在窗台上看雨。一人一猫，各看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地上砸出一排小坑。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洗过之后，叶子绿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什么都在想。

想前世的事，想这辈子的事，想那些已经死了的人，想那些还活着的人。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球。

然后我开始自言自语。

这是个老毛病了。当皇帝的时候就有，只不过那时候是在御书房里，关着门，确定没人听到才说。退位之后胆子大了，有时候在院子里就开始说。

说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

Gdp增长率……不对，这个时代没有Gdp这个概念……

要是有互联网就好了，发个公告全天下都知道了，不用等驿站跑半个月……

核聚变……算了，连蒸汽机都刚搞出来，想什么核聚变……

这些话，在这个时代的人听来，大概跟疯话没什么区别。

什么Gdp，什么互联网，什么核聚变。

没有人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

除了一个人。

不，他也不知道这些词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我会说这些话。

王福。

他跟了我五十三年，听了五十三年的。

从我十几岁开始，他就在我身边。那时候我刚穿越过来不久，还没学会控制自己的嘴巴，经常不小心蹦出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汇。

这个方案的可行性需要评估一下。——我对张居正说的。张居正愣了半天，问我可行性是什么意思。

把这个数据做成表格，横轴是时间，纵轴是产量。——我对工部尚书说的。工部尚书一脸茫然，不知道横轴纵轴是什么东西。

这个城市的基础设施太差了，需要全面升级。——我对地方官说的。地方官跪在地上，完全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这些话，别人听了只是觉得皇帝说话古怪，用词奇特。

但王福不一样。

他天天跟着我，日日夜夜，寸步不离。他听到的不只是偶尔蹦出来的怪词，还有那些深夜里的自言自语——那些我以为没人听到的话。

朵朵，爸爸对不起你……

设计院的图纸还没画完，甲方又要改方案了……

核爆……白光……什么都没了……

这些话，王福都听到了。

五十三年来，他听到了无数次。

但他从来没有问过一句。

从来没有。

不是不好奇。一个人天天听到另一个人说一些完全听不懂的话，提到一些完全不存在的人和事，怎么可能不好奇？

但他就是不问。

这需要多大的克制力？

或者说，这需要多深的忠诚？

那天夜里，雨越下越大，我的自言自语也越来越多。

要是能回去就好了……不，回不去了……回去也没有了，那个世界已经被核弹炸没了……

朵朵今年应该四十多了……不对，那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了，没有什么今年不今年的……

我到底是谁？是那个设计院的工程师，还是万历皇帝？还是两个都不是？

说到这里，我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

转过头，王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太上皇，夜深了，喝碗汤暖暖身子吧。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听到。

但我知道他听到了。

因为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的，是忍着不问。

我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是红枣桂圆汤，甜丝丝的，暖到胃里。

王福。

老奴在。

你什么都知道吧。

这句话我憋了五十三年。

五十三年来，我一直在演。演一个属于这个时代的皇帝，演一个从小在紫禁城长大的天子。我演得很好，好到满朝文武都信了，好到天下人都信了。

但王福……他信吗？

一个天天听我说的人，一个亲耳听到我提起设计院互联网的人，一个看着我对着空气叫的人——他怎么可能信？

他一定知道我不是原来的那个朱翊钧。

他一定知道我来自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地方。

他一定知道我身上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但他从来不说。

五十三年，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我想起了一些具体的场景。

有一次，大概是万历二十几年的事了，我在御书房里算一道力学题。那是铁甲舰龙骨的应力计算，我用的是前世学的材料力学公式，写了满满一张纸的数字和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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