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老宦尽知皆不言(2/2)
算完之后我忘了收,纸就摊在桌上。
王福进来收拾的时候,一定看到了那张纸。
那上面写的是阿拉伯数字、希腊字母、积分符号——这些东西在明朝根本不存在。
但他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那张纸还在桌上,位置都没动过。他连碰都没碰。
还有一次,万历四十年左右,我在花园里散步,忽然看到天上飞过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形。我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飞机,脱口而出说了一句:要是有飞机就好了,从北京到伦敦十个小时就到了。
说完我就后悔了,赶紧回头看。
王福就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他一定听到了。
但他的表情纹丝不动,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
太上皇,该回去用膳了。他说。
就这样。
五十三年来,这样的事发生过无数次。
每一次,他都是同样的反应——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
王福听到我的问话,沉默了很久。
雨声很大,打在屋檐上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替他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六个字。
平平淡淡的六个字。
但我听出了这六个字背后的分量。
什么都不知道——不是真的不知道,是选择不知道。
是把五十三年来听到的一切、看到的一切、猜到的一切,全部封存起来,装作不知道。
这比知道还难。
知道了可以说出来,可以问,可以求证,可以释放心里的疑惑。
不知道——选择不知道——意味着把所有的疑惑都吞进肚子里,一辈子不吐出来。
这需要多大的定力?
我看着王福,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
这个人,用五十三年的沉默,守住了我最大的秘密。
不是因为我命令他守。
是因为他自己选择守。
王福。
老奴在。
谢谢你。
他愣了一下。
五十三年来,我从来没有对他说过。皇帝不需要对太监说谢谢,太上皇也不需要。
但今天,我想说。
谢谢你什么都不知道。
王福低下头,我看到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流泪。
太上皇早点歇息吧。他说,明天老奴给您做桂花糕。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雨声里渐渐远去,轻得几乎听不到。
五十三年了,他的脚步声一直这么轻。
轻到像不存在一样。
但一直都在。
我把汤喝完,放下碗,继续看雨。
小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台上跳下来了,蜷在我脚边,呼噜呼噜地睡了。
雨还在下。
我忽然想起了一句前世的话——最深的忠诚,不是说出来的,是咽下去的。
王福咽了五十三年。
够了。
这辈子,朕欠他的,还不清了。
雨声渐渐小了,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像有人在灰色的幕布上划了一道口子。
新的一天。
又是新的一天。
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走吧,小朕。我对脚边的猫说,去吃早饭。
小朕喵了一声,跟着我往屋里走。
门口放着一碟桂花糕。
还热着。
王福不知道什么时候做好的。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