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寂灭余晖(1/2)
夜幕彻底吞噬了翁金河上游的鹰愁峡。
狂暴了一整天的风沙渐渐平息,唯余呜咽的夜风撕扯着残破的军旗,从陡峭刺天、如削如割的岩壁缝隙间呼啸穿过。那呜咽声悠长而尖锐,犹如数万战死在异乡荒漠中的冤魂在漆黑的天地间低声哀啼。
鹰愁峡内,硝烟尚未散尽。浓烈的火药味混杂着刺鼻的焦糊味、脏腑破裂的血腥味,粘稠地停滞在冷冽的空气里,直往人的鼻腔与喉咙里钻。
干涸斑驳的古河床上,横七竖八地扑倒着数不清的躯体。
月光如一汪冰冷的水,静静地洒在这片修罗场上。
断裂的枪杆刺破了胸膛,破碎的铁甲泛着幽冷的光。明军将士的赤色战袍与准噶尔骑兵的羊皮廓包、哥萨克雇佣兵的粗呢军服紧紧纠缠在一起,许多人直到气绝的一刻,双手依然死死扣着对方的喉咙,或是牙齿狠狠咬在敌人的颈脖上。
不远处的乱石堆旁,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侧翻在地,腹部被流弹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脏腑流了一地。它还没有彻底死去,巨大的马眼在月光下泛着绝望而温热的光斑,粗重的鼻息喷出白色的雾气,前蹄在沾满血污的碎石地上徒劳地抽搐、刨动,发出低沉刺骨的断续悲鸣。
几名幸存的明军老卒围坐在火堆旁,身上的铁棉甲早已被血水与硝烟浸得发黑、发硬。
一个左臂缠着浸血布条的老兵,正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面饼,就着皮囊里混着沙砾的冰冷凉水,狠狠嚼着。他一边嚼,一边愣愣地看着不远处同队兄弟的尸体,眼泪不知不觉顺着满是黑灰与刀疤的脸膛滑落,在脸上犁出两道白印。
他们赢了,从这趟通往幽冥的血肉磨盘里活了下来。可这劫后余生的庆幸里,没有丝毫欢呼的快意,只有沉重得让人窒息的麻木与空落。
远处,数千名被缴了兵刃的准噶尔与哥萨克俘虏,被围聚在几处凹地里。
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以凶悍着称的哥萨克火枪手,此刻头破血流,围裹着毯子在刺骨的夜风中瑟瑟发抖;而准噶尔的游牧骑兵们则耷拉着脑袋,眼神呆滞地看着周遭密密麻麻的大明铁骑。在绝对的火力和前所未有的惨烈打击面前,所有的凶戾与骄傲都被碾得粉碎。
“陛下……”
老将王永泰一步一深脚地踩着碎石与血泥,走到那面依然高高挺立的大明金龙黄罗大旗之下。
老将卸去了身上的重甲,手臂上胡乱裹着风干的血布,殷红的鲜血还在顺着甲缝缓缓下滴。他的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在剧烈摩擦:
“前线……战果统计出来了。此役全歼准噶尔死士与罗刹鬼七千余级,阵斩罗刹主将巴伊顿,俘获三千。策棱洪台吉带伤,领着不到千人的残部,踩着尸体向伊犁方向败逃去了。”
说到这里,王永泰的声音陡然一哽,喉结剧烈地耸动了几下,眼角渗出了浊泪:
“可我军……三千营折损三千六百余人,破虏营死伤五千,神机营伤亡二千八百……跟着陛下从京城出师的十二万京营健儿,这一仗,便整整折了四分之一啊!”
四分之一。那是一万余名活生生的大明男儿,是上万个家庭的支柱,是跟着皇帝从江南一路打到北疆的百战精锐!
周围随侍的锦衣亲军与大汉将军们纷纷垂下了头,不少铁打的汉子咬紧牙关,任凭泪水横流。大旗之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唯有远方狼嚎般的夜风刮过旷野。
朱慈炤立于金龙旗旁,掌心重重按在冰冷的天子剑柄上。
他缓缓抬眼,深邃如渊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惨烈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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