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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3章 雪落平城兆承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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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落雪那日,流民入京,冻死三百。

我爹说我这个户部侍郎若再拨不出银子,就自请去守皇陵。

可国库空得能跑耗子,哪里有钱?

我蹲在城门口啃冻得梆硬的烧饼,看流民里走出个冻掉半只耳朵的老头。

他冲我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大人,买命么?三两银子一条。”

我烧饼差点噎在嗓子眼——

这老头身后那乌泱泱三千流民,齐刷刷跪下:“求大人买命!”

当天夜里,三千流民换上禁军皮甲,把京城富户挨个“借”了一遍银子。

第二天早朝,御史台参我私调禁军。

我跪在殿前,怀里揣着刚写好的《平城富户乐捐名录》,抬头看皇帝:“陛下,这雪还要下三天呢。”

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悄没声儿的,等到五更天开城门时,地上已经积了半尺厚。我是被冻醒的,准确地说,是被户部那间破值房里漏进来的穿堂风冻醒的。炭盆三天前就熄了,我扒拉过,连底灰都是冷硬的,像前户部尚书那张死了三年的脸。

我爹——致仕在家的老户部侍郎——踹开值房门的时候,我正裹着两件官袍缩在椅子里,脚趾头在靴子里头抠地,试图抠出点热乎气儿来。

“赵守拙!”他连名带姓地叫我,唾沫星子喷到我冻得皴裂的脸上,“外头流民都快把城门楼子推倒了!你倒好,在这儿挺尸!”

我缩了缩脖子:“爹,库银……”

“库银库银!你就知道库银!”他抬脚就要踹我,我熟练地一扭屁股,椅子嘎吱一声,到底没散架,“你当老子不知道库银跑哪儿去了?上个月让你拨的那笔河工银子呢?拨了吗?啊?”

“拨了拨了,拨给工部了,工部说柳树苗还没到……”

“放屁!柳树苗要三十万两?你那银子是买金丝楠的苗子呢?”

我不敢吭声了。那三十万两确实没出京城,转了一圈,买了户部上下半年的炭火、米面,还填了去年冬天我爹过七十大寿时摆的那八十桌酒席的亏空。我爹心里门儿清,他就是找由头骂我出气。

“陛下昨儿个又问你了。”我爹骂累了,撩起袍子坐到炭盆边上,拿火钳子拨拉两下,没拨拉出火星,气得把火钳子一摔,“说你赵守拙要是再变不出银子来,就滚去凤阳守皇陵。”

我苦着脸:“凤阳……好歹能吃饱饭吧?”

“你去不去?去不去?”我爹这回真踹上了,踹在我小腿肚子上,力道不大,但架势唬人,“你当守皇陵是享福?没品没级,连俸禄都从陵寝祭田里抠,你去了喝西北风?”

“那也比在这儿饿死强。”我嘟囔。

我爹气得直哆嗦,指着我鼻子骂:“你……你赵守拙要是敢去守皇陵,老子就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让天下人都看看,我赵家是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窝囊废的!”

说完他甩袖子走了,把值房门摔得哐当响。我坐那儿愣了半天,听着外头风声跟鬼哭似的,到底还是爬起来,套上那件补了三个补丁的羊皮袄,揣上昨儿剩的半块烧饼,往城门口去了。

平城是北地大镇,九边重镇里头排得上号的,按理说该富得流油。但这几年北边鞑子闹得凶,商路断了七七八八,朝廷又是加派又是捐输,底下早就空了。今年更邪乎,夏旱秋涝,入冬又来了场白灾,草原上的牛羊冻死大半,连鞑子都消停了——他们不消停不行,马都冻得跑不动了。可鞑子消停,活不下去的流民就全涌过来了。

我到城门口的时候,那儿已经堵得水泄不通。守城的把总认得我,苦着脸迎上来:“赵大人,您可来了!您瞧瞧,这一宿又冻死百十号,尸首堆在瓮城里头,抬都没处抬去。”

我踩着咯吱咯吱的雪往瓮城里走,冻硬的烧饼啃得牙疼。眼前乌泱泱全是人,裹着破絮的、披着草席的、还有光着膀子拿麻绳把自己捆上的——那多半是疯了,冻迷糊了。人挤人挤在墙根底下,就指着城墙挡点风,可那点热乎气儿早就散没了。隔几步就能看见青白僵硬的尸首,大人小孩搂在一块儿,分都分不开。

我数了数,心凉了半截。少说三千口子。按规矩,户部得拨赈济粮,一天一顿稀粥,饿不死就行。可现在库里只剩耗子屎,我拿什么拨?

“大人,那边有个老头,非说要见管事的。”把总凑过来低声说,“邪性得很,冻掉半只耳朵,还笑模笑样的。”

我顺他手指看过去,就看见个人堆里钻出来的老头,矮瘦,黑黄脸,左边耳朵真少了半拉,剩下那半拉冻得紫红发亮。他穿得破,但破得齐整——补丁摞补丁,针脚却细密。他冲我咧嘴一笑,满口黄牙:“这位大人,买命么?”

我烧饼差点噎嗓子里。

“三两银子一条。”老头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头黑得像炭条,“童叟无欺。大人要买几条?”

我身后几个兵丁哄笑:“老东西冻傻了吧?卖命卖到城门口来了?”

老头不恼,回头喊了一嗓子:“都起来!给大人瞧瞧!”

呼啦啦——我眼前三千流民,齐刷刷跪下了,雪地上磕头磕得梆梆响:“求大人买命!”

我腿一软,差点跟着跪下。这他娘的是什么阵仗?我赵守拙在户部蹲了八年,经手的银子少说几百万两,没见过这么砍价的——三两银子一条命,三千人就是九千两。九千两够干什么的?够买三千副薄皮棺材,再搭三千张草席裹尸,还能剩下点钱给埋人的买壶酒暖手。

可现在连九千两我都掏不出来。

“起来起来!”我伸手去拽那老头,老头死沉,拽不动,“要钱没有,要命……要命也没钱!”

老头跪着不动,仰头看我,那眼神精得很:“大人,您没钱,可您有印。您盖个戳儿,我们自己去挣。”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京城里富户那么多,一家借一百两,借够三千两就停。”老头嘿嘿一笑,“咱们不白借,给您写借条,按手印。往后朝廷有了钱,连本带利还他们。要是没有……”他眨眨眼,“那就当给陛下积德了。”

我脑子里转了八百个弯。这老头看着像个庄稼汉,说话办事却透着股老油条的劲儿。我蹲下来,跟他脸对脸:“你叫什么名字?”

“刘老栓。原本在宣府种地,今年遭灾,地没了,就剩这条命。”他拍拍自己胸脯,“大人放心,咱们这些人里头,有木匠有铁匠有屠户,还有几个逃出来的边军。不白吃您的饭。”

我咬了咬后槽牙。这他娘的是私调禁军、纵兵劫掠、外加伪造借条,三罪并罚够我砍三回头的。可我要是不干,这三千人明天就得冻死一半,剩下的一半冲进城来,我照样是个死。

我掏出随身的小印——七品官印,铜的,边角磨得锃亮——在冻硬的雪地上按了个戳儿:“借条上写清楚,是‘乐捐’,不是‘借’。捐给朝廷平城赈灾的。”

刘老栓眼睛一亮,磕了个头:“大人高明。”

当天夜里,三千流民换上禁军淘汰下来的旧皮甲——我以“清点武备”的名义从库房里调出来的,反正那些皮甲烂得跟渔网似的,虱子比人多——分成二十队,每队一百五十人,由那几个逃边军出身的带队,挨个敲开了平城富户的门。

我在户部值房里坐了一宿,面前摊着笔墨,写《平城富户乐捐名录》。头一家就是城东周家,周老爷是开绸缎庄的,家里银子堆得发霉,让他捐二百两跟割他肉似的。可我派去那队人里头,有个屠户出身的大汉,进门先跟周家护院比划了两下——那护院是退伍老兵,看见大汉胳膊上的边军刺青,当场就把刀撂了。周老爷哆嗦着掏了二百两,还问够不够。

第二天晌午,刘老栓回来交账。九千四百两,多出来四百两是周老爷硬塞的,说给弟兄们买酒喝。我把银子收了,按人头拨下去——一人二两,剩下一两充公,买粮买炭买药。当天下午城门口支起十口大锅,熬的是稠粥,筷子插进去不倒。流民们喝得满头大汗,有几个当场就哭了。

我蹲在锅边上啃第二块烧饼——新烙的,热乎——刘老栓凑过来,递给我一碟咸菜:“大人,下一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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