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3章 雪落平城兆承平(2/2)
“下一步?”我嚼着咸菜,含糊不清地说,“下一步御史台就该参我了。”
果然,第三天早朝,左都御史王大人出列,参我“私调禁军、纵兵扰民、勒索富户、目无法纪”。一顶顶帽子扣下来,够我戴着枷锁游街示众仨月。我跪在殿前,怀里揣着那份《乐捐名录》,抬头看皇帝——老头儿五十多岁,脸上褶子比我还多,正眯着眼听御史念折子,偶尔瞟我一眼。
等御史念完了,皇帝问我:“赵守拙,你有什么说的?”
我把名录掏出来,双手举过头顶:“陛下,这是平城富户自愿乐捐的名录。一共三百二十七户,捐银九千四百两。臣一分没贪,全买了粮炭,救了三千条命。”
“那禁军皮甲怎么回事?”
“回陛下,臣清点武备库时,发现了一批报废皮甲。按律,报废军械由兵部销毁。但兵部这几年人手不足,堆在库里烂着。臣想着,与其烂掉,不如废物利用——流民里有些当过边军的,穿上皮甲维持秩序,比衙役好使。这是臣的呈文,兵部没批,但臣……先斩后奏了。”
皇帝翻了翻呈文,又看了看名录,突然笑了:“赵守拙,你爹说你窝囊,朕看你可一点都不窝囊。私调禁军、先斩后奏,这他娘的是窝囊人干的事?”
我磕头:“臣罪该万死。”
“万死什么万死。”皇帝把名录往御案上一拍,“朕问你,雪还要下几天?”
“回陛下,钦天监说,还有三天。”
“那这三天的粮炭,你从哪儿出?”
“臣已经让刘老栓去联络平城商会了,商会答应再捐五千两——当然,这回是正经捐,臣盖的是户部大堂的印。”
满朝文武哄的一声笑了。皇帝也笑,笑完把脸一板:“赵守拙,朕给你个差事。你既然这么会‘借’银子,朕封你为平城赈灾使,专管北地流民安置。银子从内帑出——先拨两万两,你给朕把这事儿办妥了。办好了,户部右侍郎的位子给你留着;办砸了……”
“臣就去凤阳守皇陵。”
“呸!”皇帝啐了一口,“凤阳皇陵是你能去的地方?办砸了,朕让你去漠北守边墙!”
我谢了恩,爬起来往殿外走。走到门口,皇帝又叫住我:“赵守拙。”
“臣在。”
“你那个刘老栓,朕听你说的,是个人才。你问问他,愿不愿意当个差?九品司吏,没品级,但管饭。”
我咧着嘴笑了:“陛下圣明。不过刘老栓这人,臣估摸着,他更乐意卖命——三两银子一条,童叟无欺。”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得胡子直抖:“滚!赶紧滚!朕看见你就头疼!”
我滚出金銮殿,外头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得满城皆白。城门口那十口大锅还冒着热气,刘老栓蹲在锅台上啃烧饼,看见我来,跳下来拍拍手:“大人,事儿成了?”
“成了。”我把圣旨扔给他,“往后你归我管了,九品司吏,管饭。”
刘老栓翻来覆去看那圣旨,不认识字,光看红戳儿,看完嘿嘿一笑:“管饭就行。不过大人,我这耳朵……”
“耳朵怎么了?”
“冻掉那半拉,算不算工伤?能不能给补俩钱?”
我一脚踹过去:“补你个头!赶紧熬粥去!”
刘老栓笑着跑了,跑出去两步又回头:“大人,那借条……”
“什么借条?”
“就是周老爷他们那借条,您说叫‘乐捐’……”
“烧了。”
“烧了?”刘老栓瞪眼,“那往后朝廷有了钱,不用还了?”
“还个屁。”我蹲下来,跟他一起啃烧饼,“你当那些富户真傻?他们捐银子的时候,我让人拿笔记了——谁捐了多少,捐得痛快的,往后商路打通了,优先给他们批引票。这他娘的叫投资,不叫借。”
刘老栓琢磨了半天,一拍大腿:“大人,您真黑。”
“彼此彼此。”我拍拍他肩膀,“走,熬粥去。还有三天雪呢。”
雪下了三天,平城没再冻死一个人。后来朝廷拨的内帑银子到了,我拿那钱修了流民棚户,又招了一批人修城墙——以工代赈,管饭不给钱。刘老栓当了司吏,管着五百号人,天天拎着根棍子在工地转悠,谁偷懒就敲谁脑壳。有一回我巡城,听见他跟人吹牛:“知道咱赵大人不?那是我兄弟!当初我在城门口卖命,三两银子一条,他买了三千条!眼都不眨!”
我在城墙根底下听了,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得,这黑锅我背定了。
来年开春,雪化了,地开了,流民们有的返乡,有的留在平城做工。刘老栓那几个当边军的兄弟,被皇帝一纸诏书调去了北边守隘口,走的时候刘老栓哭得稀里哗啦,回来跟我说:“大人,我那几个兄弟说了,往后北边有他们盯着,鞑子再来,先过他们那关。”
我说:“那感情好。不过你哭什么?”
刘老栓抹把脸:“我哭他们没良心。走之前把我存的二两银子偷走了,连个借条都没打。”
我笑得肚子疼,从怀里摸出三两银子扔给他:“拿着,朝廷补你的——工伤钱。”
刘老栓接了银子,龇着黄牙笑了:“大人,您说这雪落平城,兆的是什么?”
我抬头看天,瓦蓝瓦蓝的,一群大雁往北飞。我吐了口唾沫,搓搓手:“兆什么?兆着老子今年能升官。”
“升官了请我喝酒不?”
“请你喝粥!稠的!筷子插进去不倒!”
后来我果然升了官,户部右侍郎,正三品。我爹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儿子,赵守拙,打小就聪明!”绝口不提他当年踹我屁股的事儿。
刘老栓没跟我进京,他说他就乐意在平城待着,管着那五百号工匠,天天有稠粥喝,比什么都强。我走那天他来送我,塞给我一包东西,打开一看——半只冻耳朵,他自己的,用盐腌过,拿红绳系着。
“大人,拿着,保平安。”他嘿嘿笑,“下回再缺人卖命,记得找我。三两银子一条,老价钱。”
我把冻耳朵揣怀里,上马走了。走出一截,回头看见刘老栓还站那儿,矮瘦黑黄,冲我招手。
那天天挺好,没下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