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4章 变成一个平静的人 要流多少眼泪(1/2)
医生说我泪腺过于发达,建议切除。
我拒绝了。
因为那些眼泪是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
每一滴都对应着一次崩溃、一场失眠、一个咽回去的质问。
直到那天在便利店,我遇到一个同样眼眶发红的男人。
我们盯着对方看了三秒,然后同时说:
“你也来买纸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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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泪腺可能有点问题,是在周一的部门晨会上。老板刚说完“今年公司效益不好,大家要有危机意识”,我就感觉眼眶一热,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坐在旁边的实习生小张惊恐地递来一包纸巾,对面的刘姐眼神微妙地在我和老板之间来回扫,而老板本人则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才干巴巴地补充了一句:“……当然,也不是说要裁员。”
我接过纸巾,低头擦脸,假装自己是在打哈欠。实际上我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老板那套“公司是我家”的说辞我听了三年,早就免疫了,但我的泪腺显然不这么认为。它就像个过度尽责的警报器,但凡周围气压稍微低一点,它就开始哗哗地往外泄水,完全不管主人此刻是在开会、相亲还是过马路。
医生说这叫“情绪性流泪综合征”,学名太拗口,我记不住,反正意思就是我的泪腺对情绪波动的敏感度是正常人的三倍,阈值低得像豆腐渣工程,稍微一碰就塌。他建议我做个小手术,把泪腺神经切断一部分,从此告别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困扰。
“做完手术你就能变成一个平静的人了。”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推销健身卡的口气说。
我拒绝了。
原因很简单,那些眼泪是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的。每一滴都对应着一次崩溃、一场失眠、一个咽回去的质问。我妈在电话里骂我不孝的时候,我挂掉电话蹲在出租屋的马桶盖上掉的那几颗;我那个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前男友在微信上发来“我觉得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的时候,我在地铁站台上当着两百多号人的面汹涌而出的那一片;我熬夜改了三天的方案被老板一句话否掉,我只能坐在工位上假装打喷嚏,用纸巾捂住脸的那一小股——它们都是我的勋章,是我活到现在还没疯掉的证明。你让我把它们切掉?那我这二十八年岂不是白哭了。
我甚至偷偷给它们编了号,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第38号:租房中介卷着押金跑路,我在派出所门口哭;第127号:楼下煎饼果子摊的大爷突然不干了,换成了他那个盐放得能齁死人的儿媳妇,我咬了一口就哭了;第256号:体检报告上写着“疑似甲状腺结节,建议复查”,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十分钟,最后发现是误诊,医生说是仪器出了问题。
你看,没有一滴是白流的。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我拒绝了手术,但我并不是那种以泪洗面的人。恰恰相反,我在同事和亲戚眼里的人设是“淡定姐”。公司裁员传闻满天飞,我面不改色;房东涨租20%,我嗯了一声;我妈在家族群里转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文章并@我,我回了个笑脸表情。只有在夜深人静、四下无人的时候,我的泪腺才会加班加点地干活,把白天咽下去的委屈统统转化成生理盐水,从眼睛里排出来。
所以我真正的崩溃现场,通常出现在凌晨两点的小区便利店。
那家便利店叫“好邻居”,二十四小时营业,店员是个戴眼镜的小哥,夜班从晚上十点上到早上六点。他大概见过我十几次,每次都是凌晨一两点推门进去,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买一包纸巾、一瓶矿泉水,有时候再加一根火腿肠。他从来不问,我也从来不说,我们之间的默契就是扫码、付款、递袋子,然后我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一边喝水一边把眼泪流干,再站起来、整理表情、推门出去,变成一个体面的、平静的成年人。
但那天晚上,我遇到了一个意外。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我踩着拖鞋、套着件起球的珊瑚绒睡衣推门进去,眼睛已经酝酿好了情绪,就差一个触发点。结果我刚拿起货架上的纸巾,一抬头,就看见收银台旁边蹲着个男人,正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眼眶通红,鼻尖泛粉,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嘴角还挂着一滴要掉不掉的泪珠。我俩四目相对,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们同时开口:
“你也来买纸巾啊。”
说完都愣了一下,接着他噗嗤笑出来,我本来不想笑的,但泪腺已经抢先一步开始分泌泪水,一边哭一边笑,狼狈得像个漏水的热水袋。店员小哥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我俩,把一包打折的抽纸推到台面上:“今天买二送一。”
那个男人叫陈屿,比我小三岁,在隔壁写字楼做UI设计。他说他大半夜蹲在便利店哭,是因为他养的猫把他新买的显示器从桌上推下去摔碎了,他骂了猫两句,猫就离家出走了,他追了三层楼梯没追上,蹲在便利店门口反思自己是不是不配当爹。
“然后我就想到我上个月刚被分手,前任说我‘情绪太稳定了,跟她在一起像在跟Siri聊天’,我就绷不住了。”他吸了吸鼻子,“你呢?”
我撕开纸巾包装,抽出一张按在眼睛上:“我老板今天在会上说要把我们部门合并到市场部去,我的直属领导从技术出身变成销售出身,以后KpI要看客户满意度。我对着电脑算了一下午,发现我可能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付不起。”
“就这?”
“就这。”我擤了下鼻子,“还有我妈刚给我介绍了个相亲对象,让我周末去见,说对方是公务员,稳定。我说我不想结婚,她说那你去死吧。我说我死了谁给你养老,她说那你赶紧结婚生个孩子给我养老。逻辑闭环了,我吵不过她。”
陈屿沉默了两秒,然后很认真地问:“那你周末要去相亲吗?”
“去个屁。”我又抽了一张纸巾,“我打算假装加班,在办公室打一天游戏。”
“巧了,”他眼睛一亮,“我周末也打算假装加班,在工位上给猫修显示器。”
我们俩又对视了一眼,这次没哭,但都笑了。那种笑很微妙,像是两个在同一个战壕里蹲了太久的人,突然发现对面还有个活口,不用打招呼,光是知道对方也在蹲着,心里就松快了一点。
后来我们加了微信。他微信名叫“屿上有猫”,头像是一只橘猫的白眼照,朋友圈最新一条是“谁看见我家逆子了麻烦告诉我一声,我给它磕头”。我翻完他半年的朋友圈,发现这人简直是个情绪稳定界的天花板——分手那天发的是“分手了,今晚的月亮真圆”;猫把他的游戏存档删了,他发的是“好,现在我也有了从头再来的勇气,虽然我本来也不怎么玩”;被甲方改了十八遍稿子,他发的是“十八罗汉,十八铜人,十八版终稿,很吉利”。
我评论了一句:你不哭吗?
他秒回:哭啊,但我一般边哭边干,眼泪掉键盘上还能擦擦,不耽误事儿。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突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好像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哭过。同事面前不哭,朋友面前不哭,我妈面前更不哭——小时候我一哭她就说“再哭把你扔出去”,长大后我一哭她就说“多大点事至于吗”,久而久之我就学会了把眼泪攒着,攒到凌晨两点,攒到便利店的高脚凳上,攒到店员小哥面无表情地递给我纸巾的时候。
但陈屿不一样。他蹲在便利店地上哭的时候,看见我进来第一反应是笑,然后大大方方地跟我分享了他被猫甩、被前任甩、被甲方甩的三重暴击,就好像哭这件事对他来说跟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你不觉得在陌生人面前哭很丢人吗?”我问他。
“丢人?”他歪了歪头,“我又没抢没偷,就是眼睛进了点水,怎么就丢人了?而且你也不是陌生人啊,你是我纸巾搭子。”
“什么搭子?”
“纸巾搭子。”他一本正经地解释,“以后你凌晨两点去便利店,看见我在那儿蹲着,咱俩就拼单买纸巾,买二送一,省一包是一包。”
我被他这个逻辑气笑了,但莫名其妙觉得很有道理。
和陈屿熟起来之后,我去便利店的频率明显高了。有时候是真有事,比如我妈打电话来催婚催到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或者甲方第七次推翻方案理由是“感觉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我也说不清”;有时候也没什么事,纯粹是陈屿在微信上发一句“今天月亮挺圆”,我就知道他又在便利店蹲着了,回一句“等我,五分钟”,然后套上拖鞋出门。
我们俩蹲在便利店门口,一人一根烤肠,对着月亮流泪。他哭他那个说走就走的猫,我哭我那个说炸就炸的工作。有时候哭到一半他突然站起来:“不行,我得去贴个寻猫启事。”然后跑回便利店打印一张A4纸,上面写着“寻猫:橘色,胖,脾气大,爱吃虾,不爱理人,如有发现请拨打下方电话,必有重谢,谢礼是一顿我自己做的麻辣香锅”。我帮他贴到小区公告栏上,第二天发现被人用马克笔在
我笑到打鸣,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陈屿在旁边递纸巾,非常熟练。
“你这个泪腺,”他评价道,“跟我的猫一样,来去自如,不受控制。”
“所以你猫回来了吗?”
“回来了。”他掏出手机给我看监控截图,“凌晨三点自己从窗户跳进来的,先踩了我脸一脚,然后去猫碗里吃了半碗粮,现在趴在我枕头上睡觉。”
“那你原谅它了?”
“不原谅能怎么办?”他把手机收回去,“总不能因为它推了我显示器就把它赶出去吧。它又不知道显示器多少钱,它只知道那玩意儿挡了它晒太阳的路。”
我愣了愣,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突然觉得他说的好像不只是猫。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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