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4章 变成一个平静的人 要流多少眼泪(2/2)
那天我接到我妈的电话,她开门见山:“周末那个相亲,你必须去。人家是公务员,有编制,父母都有退休金,这样的条件过了这村没这店。”
我说我不想去,我现在工作不稳定,没心思谈恋爱。
她说:“工作不稳定就更要抓紧找个人嫁了,不然以后谁养你?”
我说我自己养自己。
她说:“你拿什么养?就你那点工资,交完房租还剩多少?我跟你爸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在外面瞎折腾的。”
我说我没瞎折腾,我在认真工作。
她说:“认真工作有什么用?你看看你表妹,人家去年结婚今年生孩子,你连个对象都没有。你再这样下去,我都没脸去跳广场舞了。”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妈,我的人生不是为了让你有脸跳广场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妈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这是什么话?我养你这么大,说你两句都不行了?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好,那你以后别叫我妈!”
嘟——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茶水间里,面朝窗外,背对同事,用尽全身力气把眼泪憋回去。憋了大概三十秒,失败了。眼泪像开了闸的水龙头,哗哗往下淌,我只好假装被洋葱呛到了——虽然茶水间里根本没有洋葱,只有一罐过期的速溶咖啡。
那天晚上我没去便利店,直接回了家,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哭了两个小时。哭累了刷手机,看见陈屿发了一条朋友圈:“今日份崩溃:甲方说logo再大一点,我放大了3%,他说不够,我又放大了3%,他说还是不够,我直接放大了30%,他说这样又太大了。我问他到底要多大,他说‘你看着办,你审美比我好’。我谢谢他全家。”
底下有人评论:“那你怎么办?”
他回:“我哭了一会儿,然后给他做了个动态logo,会转的那种。他看完说‘太花哨了,还是用第一版吧’。我现在正在哭第二回。”
我给他点了个赞,然后私聊他:出来吃宵夜吗?我请。
他秒回:你哭完了?
我:哭完了。
他:那行,我眼泪也流得差不多了,正好补点水分。
我们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碰头,点了三十串羊肉串、两盘毛豆、一打啤酒。陈屿一边撸串一边给我看他的猫最近干的好事——把卷纸从厕所拖到客厅,缠了自己一身,最后卡在茶几底下出不来了,叫得像杀猪。我看完照片笑了半天,笑完了又有点想哭。
“陈屿,”我戳着盘子里的毛豆,“你说我是不是特别矫情?我妈说两句我就受不了了,人家有的人被父母骂一辈子都乐呵呵的。”
“谁乐呵呵的?”他头都没抬,“你让他站出来,我给他颁个‘最佳忍辱负重奖’。被骂了还不难受,那不是人,那是貔貅,光进不出。”
“可我有时候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我确实没混出什么名堂,工资不高,对象没有,快三十了还在租房住。”
“然后呢?”他把签子一放,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回去跟她认错,答应去相亲,随便找个人嫁了,生个孩子给她玩,然后呢?你开心吗?”
我不说话。
“你哭,是因为你觉得委屈。”他拿纸巾擦了擦手,“你妈说的话让你觉得你这些年的努力一文不值,对吧?那你告诉我,你每天六点半起床挤地铁、加班到十点还在地铁上改ppt、被甲方骂了八百遍还能笑着回‘好的收到’——这些事,是因为你妈让你做的吗?”
“不是。”
“那你哭什么?你该骂回去啊。”
“我不敢。”我老实交代,“我一跟她吵架她就挂电话,然后一个星期不接我电话,最后还得我去道歉。”
“那你就别吵。”他端起啤酒抿了一口,“你就跟她说: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现在真的不想结婚。你再说我就哭给你看,我泪腺发达你是知道的,哭起来没完,到时候你广场舞都跳不安生。”
我差点被毛豆呛死:“你认真的?”
“认真的。”他一脸坦荡,“我妈以前也这样,催我考公务员,催我回老家,催我结婚。后来我就每次视频都哭给她看,说我压力大、说我一个人在外地不容易、说我怕自己活不到三十岁。我妈吓坏了,现在她打电话第一句话是‘儿子你别哭,妈不催了’。”
“……你真是个天才。”
“那当然。”他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眼泪这东西,你不让它流,它就憋着;你让它流,它反而流两下就干了。你妈要是看见你哭,她就会想‘我是不是把女儿逼太紧了’,而不是‘这死丫头怎么又不听话’。”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敬眼泪。”
“敬纸巾搭子。”
第二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接通之后我先发制人:“妈,你别说话,听我说。我最近压力很大,工作不稳定,钱也不够花,你每次打电话催婚我都想哭。你要是再逼我,我就哭给你看,我泪腺什么情况你知道的,哭起来停不住,万一哭出毛病来,你连个女儿都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我妈说:“……你哭什么哭?多大点事?行行行,不催了,你爱咋咋地吧。对了,你钱够不够花?不够我让你爸给你转两千。”
我挂掉电话,坐在工位上,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流的,而且流了大概十秒钟就停了。我掏出手机给陈屿发消息:成了。
他回了个猫猫竖大拇指的表情包:恭喜,下一关:甲方。
当天下午,甲方发来消息:方案再改一版,感觉还是不太对。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个“好的”,然后打开微信给陈屿发了条语音:“出来哭,十分钟后便利店见。”
他秒回语音:“收到,我带烤肠,你带纸巾。”
我们蹲在便利店门口,一人一根烤肠,对着傍晚的夕阳流眼泪。这次我哭的是甲方,他哭的是他新接的那个项目——“客户说要五彩斑斓的黑,我问他能不能具体点,他发了一张五彩斑斓的黑的图片给我,我放大看了半天,发现是一张黑洞照片。”
我笑得烤肠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笑着笑着,我突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想变成一个平静的人了。那些眼泪流就流吧,反正流完了擦一擦,站起来还能接着干。而且现在有人跟我拼单买纸巾,买二送一,稳赚不赔。
我擦了擦眼睛,扭头问陈屿:“你猫最近还离家出走吗?”
“不走了。”他咬了一口烤肠,“它发现外面没有虾吃。”
“那你还哭吗?”
“哭啊。”他理直气壮,“但我现在哭之前会先把它关在卧室外面,省得它又踩我脸。”
我点点头,把最后一截烤肠塞进嘴里。夕阳正好,把便利店玻璃窗映成一片橘子色。店员小哥探出头来喊了一句:“二位,纸巾补货了,买三送一,要不要囤点?”
我和陈屿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来一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