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7章 古殿寻旧影，登高望京城（2/2）

我被她这一嗓子嚎得头皮发麻：“姐，姐，您冷静，我不认识您啊！我姓陈，陈实，我就是个巡逻的，捡着个手机……”

她根本不听，一把揪住我领子，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你他妈这十年死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赵大壮说你跳井了！他亲眼看见的！警察都来捞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现在跟我装不认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抓住一个关键信息：“等等等等——你说谁？赵大壮？我发小赵大壮？”

她抽抽噎噎地点头：“他……他是我未婚夫。他说他亲眼看见你，你……”

“我姓陈！陈实！耳朵陈，实心的实！刚来北京六年！上个月刚被裁了！赵大壮是我发小，他介绍我来干这临时工的！”我急得直跺脚，恨不得把身份证掏出来贴她脸上，“你那个跳井的哥们儿，他是不是姓……姓什么来着？”

她愣了：“他……他叫林俊辉。”

我低头看了一眼诺基亚，翻开短信，随便读了一条：“‘小雅，今天我去看了咱们看好的那套房……’——是这哥们儿不？”

她接过手机，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翻了几条短信，眼泪啪嗒啪嗒往屏幕上掉。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眼神看着我：“你是赵大壮的朋友？”

“发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擦了把脸，说：“走，找赵大壮去。这事儿不对劲。”

当天晚上，我们仨在赵大壮宿舍楼下的小饭馆碰了头。赵大壮看见小雅跟我一块儿进来，嘴里的花生米差点儿呛进气管里，脸涨得通红，指着我俩：“你……你们……”

小雅把诺基亚往桌上一拍：“赵大壮，你给我解释解释，林俊辉到底怎么回事？你说他死了，尸体呢？你亲眼看见他跳下去的，人呢？”

赵大壮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长长叹了口气，把酒杯一墩：“得，瞒不住了。林俊辉没死。”

“没死？！”小雅声音拔高了八度，整个饭馆的人都扭头看我们。

“小点儿声！”赵大壮赶紧压手，“他是没死，但他不想让你知道他还活着。”

原来，林俊辉是赵大壮在保安队时的同事，也是搞设计的，跟小雅谈了三年恋爱。三年前，林俊辉参与了一个古建修缮的项目，就是冷宫那片区域。他在一口枯井里发现了东西——不是诺基亚，诺基亚是他自己后来掉的——他发现的是井壁里嵌着的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着些旧文件，好像是民国时期的东西。林俊辉手贱，把文件拍下来发网上了。结果没几天，就有俩自称是“文物收藏爱好者”的人找上门，愿意出大价钱买那批文件。林俊辉没卖，但那俩人纠缠了好一阵子。

“后来林俊辉跟我说，他觉得不对劲，那俩人好像不是普通收藏的，背后有人。他怕连累小雅，就想了个馊主意，让我帮他演一出戏，假装他跳井了。”赵大壮挠了挠后脑勺，“他让我跟小雅说，他因为欠了高利贷想不开。他自己辞职跑外地躲了一阵子，后来听说风头过去了，就回来了，但一直没敢露面，就在我这儿打零工。小雅，我……我对不住你。俊辉那小子说，等他把那事儿了了，就回来找你。他这两年没闲着，一直在查那批文件的来历。”

小雅气得浑身发抖，抄起桌上的醋瓶子就要往赵大壮脑袋上抡，我赶紧抱住她胳膊：“姐！姐！冷静！先找着人再说！”

赵大壮抱头鼠窜：“嫂子！嫂子我错了！我这就给俊辉打电话！”

电话打通了，赵大壮摁了免提。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疲惫的声音：“喂？”

小雅对着电话吼：“林俊辉！你个王八蛋！你给我滚出来！”

对面沉默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啪”地把电话挂了。

赵大壮赶紧又拨过去，这回骂骂咧咧的：“林俊辉你丫怂不怂？你媳妇儿找上门了！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赶紧过来，就咱楼下老王家烧烤，陈实也在呢，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发小，他把你那破手机从井里捞出来了！”

又是沉默。然后那头叹了口气：“……我二十分钟到。”

二十分钟后，一个瘦高个儿男人推门进来，戴个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他看了小雅一眼，又看了我一眼，表情复杂得像吃了半斤黄连。小雅冲上去就是一巴掌，扇在他肩膀上，噼里啪啦的，不疼，但打得他直缩脖子。打完了，小雅抱着他哭得跟个泪人似的。林俊辉拍着她后背，眼睛红红的，冲我和赵大壮做了个口型：“谢了，哥们儿。”

等俩人哭够了，坐下来，林俊辉才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那批文件确实有问题。他后来查了，里面提到一批从故宫流出去的文物，一九四几年的时候被某个太监偷运出宫，藏在了冷宫那口井的夹层里。文件上记了藏匿位置和清单。那俩“收藏爱好者”其实是盗墓贼，想套出东西的下落。林俊辉怕惹祸上身，才演了这么一出。

“那东西还在井里？”我问。

林俊辉点点头：“我后来回去看过，夹层让人撬了，东西没了。但我留了一手，我把文件复印了一份，藏我老家了。”

赵大壮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报警啊！”

最后这事儿还真报了警。林俊辉把复印件交上去，警方顺藤摸瓜抓了一伙盗掘古文化遗址的。林俊辉因为主动上交文物线索，算是有立功表现，批评教育了一顿就放了。小雅原谅了他，但勒令他写了份八千字的检讨书，内容必须包括“为什么撒谎”“撒谎对未婚妻造成的精神损害”“以后如何赎罪”三个部分，据说林俊辉写了三稿才过。

至于我嘛，赵大壮为了堵我的嘴，把他那半个月的巡逻班全转给我了，钱照拿，活儿我干。林俊辉为了感谢我捞着他那部破诺基亚——他说那手机里存的短信是他和小雅从认识到分手的全部记录，比什么文物都值钱——把小雅的表妹介绍给我了。表妹在动物园批发市场卖衣服，长得跟小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脾气暴多了，第一次见面就嫌我穿的卫衣土，当场把我拽进优衣库买了三件打折衬衫。

现在我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去冷宫那边巡逻。手里拎着那部诺基亚——林俊辉不要了，说送我了，让我留着辟邪。井口我拿水泥板给盖严实了，旁边还立了块小牌子，我自己写的：“施工重地，闲人免进，闹鬼不管。”

有时候转累了，我就坐在井边台阶上，打开诺基亚，翻那些短信看。看着看着就乐——林俊辉当年那酸劲儿，搁现在得被小雅打成狗。翻到最后一条，我给他补了一条，存在草稿箱里，收件人还是小雅那个号：

“小雅，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井里冷，你给送的秋裤我穿上了，暖和。——林俊辉（代笔：陈实）”

然后摁了保存，没发。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拍拍屁股，继续巡逻。

路过太和殿广场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天。北京的夜空看不见什么星星，但那天晚上还真有几颗，模模糊糊的，挂在角楼飞檐上头。

登高望京城，万家灯火，挺好看。

我寻思着，等发了工资，请赵大壮和林俊辉两口子吃顿好的。不能总吃老王家烧烤，那醋瓶子都快让小雅抡出包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