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灯后面的人(2/2)
然后拿走了。
他把手机留下。
把照片拿走。
或者说,他想让我们知道照片曾经在这儿。
配电房往后,是旧料仓。
料仓里一排水泥柱,柱子下方被人用白粉画了六个小圈。
每个圈前面,都摆过东西。
灰里有压痕。
一圈。
二圈。
三圈。
四圈。
五圈。
六圈。
第三个圈后面,有两只脚印。
赤脚印。
很小。
脚趾完整。
脚掌前重后轻。
但边缘不是旧的。
灰层里压得清楚。
周小满的手停在半空。
她没有先说孩子。
她说:“赤足印,长度约十七厘米。形成时间偏近。需取模。”
韩立问:“和B-11残片里那只脚能不能比?”
“只能做形态参考。照片畸变大,不能直接认同一。”
“那就写参考。”
陆明棠把“儿童”两个字写到一半,又划掉。
改成:
小尺寸赤足印。
我看着那两个脚印。
它们不是十四年前留下的。
雨水、灰尘、风,留不住那么久。
有人最近在这里赤脚站过。
站在第三个白粉圈后面。
站在灯后面。
一阵风从料仓顶上刮下来,白粉圈被吹散一点。
韩立抬手。
所有人退后。
“先封圈。别踩。”
厂区外,第二组传来消息。
北山旧路口发现电三轮新胎痕。
胎宽、胎纹具备比对价值。
旧路泥地里还有一截白塑料布边角,边角内侧沾白蜡。
韩立让他们不要往山上追。
“封旧路。查出入口监控。”
电话那头的外勤说:“韩队,路边有东西。”
“什么?”
“一只鞋。”
屋里没有人说话。
韩立问:“位置?”
“旧路口石碑后面。纸包着,只露鞋尖。”
“别开。”
韩立的声音压得很低。
“整体封。”
半小时后,那只鞋被送到临时勘查车。
纸包外层是白纸。
里面是一只小布鞋。
蓝布面。
白鞋底。
鞋底内侧两处旧孔。
和林记后仓三灯位竹钉间距接近。
这一次,是右脚。
物证盒里那只是左脚。
但它们仍不能马上写成一双。
周小满把两只鞋隔着盒子并排放。
左脚鞋面旧。
右脚鞋底新灰重。
鞋口都塌着。
像两个空位。
她用放大镜看右脚鞋底。
鞋底有一层细灰。
灰
后跟边缘,有极小的黑色颗粒。
“和纸童子鞋位、灯脚板、旧路口土样分开比。”
韩立问:“鞋里?”
周小满用镊子撑开鞋口。
里面没有骨。
没有纸。
只有一小片底片碎屑。
比灰坑那片更小。
几乎透明。
技术员用灯照过去。
碎屑上有一个黑色影子。
不是字。
像人的手。
手指搭在纸童子的肩后。
韩立看着那片碎屑。
“封。”
陆明棠问:“能不能和B-11并片?”
周小满说:“要回去看边缘和乳剂层。现在不能。”
韩立点头。
“不能就别写能。”
右脚鞋被封存后,配电房旧手机的录音也提取出来。
手机里只有一个音频文件。
文件名是数字。
1105。
十四年前北山灯会的日期。
音频很短。
技术员先看波形。
前四秒有底噪。
不是室内空调,也不是车内发动机。
更像空房子里的风,从破窗缝里钻过去,带着一层轻微的金属颤音。
配电房的窗框上,正好有半片松动的铁皮。
周小满把现场视频调出来,对着铁皮轻轻拨了一下。
声音很像。
她没有说一样。
只让技术员把现场铁皮声单独采样,和录音底噪做环境声比对。
韩立看着屏幕。
“如果能支持录音在配电房录的,也只写支持。”
“明白。”
先是三下敲击。
然后是一个老人喘息。
不是电话里那句。
这一次,老人说得更慢。
“我拍到的不是孩子。”
他停了一下,像被什么压住喉咙。
“是把孩子推到灯后面的人。”
录音到这里断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设备风扇的声音。
韩立没有让人重放。
他说:“声纹比对,环境声比对。录音内容照录。”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件名。
1105。
那天的报纸印出了白灯笼。
照片袋里少了B-11。
林记灰坑里烧剩一小段。
右脚鞋里又藏了一片。
一张十四年前没被印出来的照片,被人撕成了几块,塞进灰里,塞进鞋里,塞进这些人一直不肯说出口的地方。
晚上十点,医院打来电话。
梁安醒了。
他没有喊人。
也没有写字。
护士给他换药时,他用没输液的手,在床单上按了三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护士问他要什么。
梁安看着门口,嘴里只剩很轻的一句。
“别让林桂兰回铺子。”
韩立听完电话,拿起外套。
陆明棠问:“为什么?”
韩立没有马上答。
他看了一眼物证台上那只右脚小布鞋。
“因为灯后面的人,可能还缺一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