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转箱(2/2)
王司徒没有立刻回答。
两百年前,他曾被人替他算过无数次。哪条命能换路,哪段记忆该舍,哪种疼痛能被忍受。那些人总把答案说得很干净,好像只要列出轻重,就能让被放弃的一方自己接受。
“没有更值的。”他把绑带收紧,声音不高,“只是这辆车装不下。”
沈小满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她低头在箱号旁画了一道横线,又补了一行:店内留置,18点补水。
货车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还有多久?我后面还得去社区点,别让我在这儿站成摆件。”
“10分钟。”阿凯回了一句,转身就去抱蛇箱。
辣条的箱子最安静。玉米蛇盘在躲避屋里,只露出一截浅色尾巴,温湿度贴纸还停在绿色区域。煤球那只豹纹守宫却不肯配合,爪子扒着旧纸箱边沿,尾巴甩得很快,像对不断换地方已经烦到极点。
“煤球,别装死。”沈小满把手伸进箱里,隔着纸巾轻轻托住它,“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待遇比我都高。”
阿凯抱着蛇箱经过,忍不住嘀咕:“它听得懂个鬼。”
“听不懂也得哄。”沈小满说,“你小时候发烧,我妈不也这么哄你?”
“我那是人。”
“那更该懂事。”
阿凯终于笑了一下,紧绷的肩膀也松了些。
王司徒把最后一只保温箱推到车厢最里侧,右臂再次发麻。他撑着车门缓了两息,没让任何人看见。人形身体的力气不足以承接异形体的习惯,他以前能用一根丝线把自己吊在墙角,现在却要靠膝盖顶住箱底,才能不让一只保温箱在颠簸时翻倒。
这种落差让他烦躁,却也让他清楚一件事:人形不是回到从前,而是重新学会怎样把手伸出去。
车厢里的箱子很快被固定成两排。阿凯照着清单挨个念号,沈小满站在门边复核,每念完一只便用指甲在胶带上划一道短痕。外面有人推着空推车经过,瞥见一车保温箱,随口问是不是要撤店。沈小满只说转运,不解释去处,也不接受对方“顺便塞一箱”的请求。那人抱着箱子站了会儿,脸色难看地走了。阿凯想开口,被她抬手压住。
“等我们能稳住这一趟,再谈下一趟。”她说,“现在多带一只,就可能让整车都出问题。”
“周野。”沈小满从桌边叫他,“你看这个。”
她手里拿着一块从货车底盘刮下来的灰白薄片。薄片很轻,边缘卷曲,上面带着一层没干的泥。普通潮虫的壳不会留下这种密集的横纹,更不会在指尖靠近时让生命晶核发出一丝沉闷的回响。
王司徒接过薄片,没有用力捏碎。
“从哪儿来的?”
“后轮附近。”沈小满指向货车右侧,“刚才我搬箱子时看见的。车上午在小区西门卸过一趟花土,之后没去别处。”
阿凯凑过来:“又是那种大虫?”
“可能是绿化带沾上的。”沈小满先替王司徒答了,“别围着看,先把箱门关上。”
她的语气很平常,手却已经把煤球那只箱子往车厢更里推了一点。
王司徒抬头望向旧园艺市场后方。北侧绿带被太阳照得发白,远处的树影却仍有一条湿黑的线贴着地面延伸。那条线从望月江小区方向过来,绕过市场围墙,最后没入堆肥池后的废弃通道。
他想起空置绿地里那只被压扁的灰壳虫。
伏节虫没有跟着灰壳虫群走。
它在找更近的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