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十岁的报告单(1/2)
走廊尽头有扇窗,窗玻璃裂了一道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六月的闷热和消毒水味。
陈建国站在窗口,手里捏着挂号单。纸片被他攥得发皱,边缘掐进指缝里,留下四道白印。他五十岁了,鬓角花白,背脊还算直。
走廊两侧的塑料椅上坐着几对年轻夫妻,有抱孩子的,有小声吵架的。其中一个女人红着眼眶,旁边的男人低头抽烟,被护士喝止后又掐灭。陈建国没看他们,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门——门上方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白底黑字:DNA鉴定室。牌子左下角缺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铁锈。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一件事。老大今年二十六了,上个月他陪老大去办入职体检,站在身高尺旁边,老大一米七八,他抬头看那张脸的时候,突然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他盯着老大看了三秒,老大还问爸你看什么。他说没什么,但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眉眼不像他,也不像林秀珍——像另一个人。像他在县城供销社见过的那张脸,二十六年过去,那人的轮廓还是清晰得让人恶心。
为了这个念头,他花了两千八。
脑子里又闪过另一个画面——老大五岁那年冬天,发高烧到四十度,小脸烧得通红。他半夜背着跑了三站路去医院,鞋底磨得冒烟。老大趴在背上说爸,我难受,他说马上就到了,到了就好了。到医院的时候他浑身汗湿透,站在急诊室门口喘得说不出话。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称职的爹。现在想起来,那股讽刺劲儿从胃里往上顶,酸得他想吐。
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陈建国,进来吧。
他迈步的时候腿有点僵,像踩在棉花上。走廊里的穿堂风追着他的后背灌了一下,他打了半个寒颤。
路过垃圾桶的时候他停了一秒。桶里丢着半份吃剩的盒饭,一只苍蝇趴在饭粒上搓腿,旁边还有一个揉成团的挂号单。他想把手里这张也揉了丢进去,不做了,回家当什么都没发生。但手指没松劲。
他进去了。
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说话很快,像在念稿子。桌子上堆着半尺高的文件,桌角放着一杯凉掉的茶,茶叶沉在杯底。他把一张A4纸从抽屉里抽出来,推到陈建国面前,手指点在结论栏那一行: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
陈建国低头看着那行字。每个字都认识,串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你这个……能错吗?
医生说:三个位点不符,这个概率您可以自己看,后面有数值。
后面确实有数字。陈建国看见那三个数字——0.00%。小数点后面两个零,干净得像被人擦了又擦。
他没再说话。把纸叠好,对折,再对折,塞进衬衫口袋。口袋太小,纸角戳在外面,他又抽出来,四折,塞进去,拍了拍。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桌沿撑了一下,医生问没事吧,他摆手说。
走出鉴定室他往右拐,在楼梯间站住了。
楼梯间没人,声控灯灭了,暗得只剩下门缝透进来的一线光。墙壁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串电话号码,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他靠着墙蹲下去,大口喘气,像被人掐了脖子。
二十六年前满月酒那天赵卫东多喝了两杯,抱着老大说这小子将来有出息啊,笑得脸都红了。林秀珍在旁边说你少喝点,赵卫东说高兴嘛。他当时还敬了赵卫东一杯酒。那天他妈忙了一整天,林秀珍抱着孩子坐在主桌旁边,满面红光。岳父林德福端着酒杯挨桌敬,袖子卷到胳膊肘,招呼亲戚。
他蹲在那儿,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翻完。满月酒、早产一个月、岳父催婚——翻完第一遍又翻第二遍。每一帧都烫手,但他一帧都没跳过去。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推开门走进六月的下午。
阳光打在脸上,烫的。街上有车按喇叭,有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铃叮铃叮铃响。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他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他得回去。林秀珍在家,饭应该做好了。
他在楼下站了半分钟,手按着衬衫口袋,纸角隔着布料顶着胸口。那点疼不重,却让他清醒。他知道这一趟回去,桌上的饭菜不会再只是饭菜,屋里的每一句话也都要重新听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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