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五十岁的报告单(2/2)
客厅的吊扇开到最大档,嘎吱嘎吱转着,带不走半点热气。饭桌上摆着两碟菜——炒土豆丝和青椒肉片,肉片切得薄,青椒炒过了头,发黄。电饭煲的指示灯亮着红点,饭已经盛好了,两碗,一碗在他这边,一碗在她那边。
林秀珍坐在对面,五十岁的脸上已经有了细密的皱纹,法令纹从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烫过的头发用一个塑料卡子别在耳后,几缕碎发垂下来。她放下筷子看他:你今天去哪了?打你电话也不接。
陈建国没动筷子。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对折四次的纸,在桌上展开,掉了个个儿,推到她面前。
林秀珍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他不说话。
她拿起来凑近看。鉴定中心几个字印在抬头,红章盖在右下角。她看了很久,久到吊扇转了一圈又一圈,才慢慢把纸放回桌上。
你发什么疯?声音不大,但有点抖。
赵卫东,陈建国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大的眉眼,像他。
林秀珍的脸白了。白得像有人把她的血一下抽干了,嘴唇都没了颜色。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先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把桌布洇出几个深色的圆印。
那时候……我也是被逼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发颤。
谁逼你?
她不说了。
谁逼你?陈建国又问了一遍,声量没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下去。
林秀珍捂着脸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头发散了,塑料卡子歪到一边。她哭着说:你以为我愿意吗?那时候你天天在厂里加班,赵卫东三天两头来……他爸是副主任,我们家……我爸……
陈建国听到两个字时,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他等了一下午,等她说出一句真话,结果她还是在绕。桌子上那盘青椒肉片的油已经凝住了,结成一层白膜。他盯着那层油膜看了五秒钟,忽然觉得这二十六年就像那层油——看着完整,筷子一戳就散了。
他站起来,手扫过桌面。盘子飞出去摔在地上,炒土豆丝和青椒肉片洒了一地,瓷片碎成好几块。声音很大,把林秀珍的哭声压住了。一块碎片弹到墙角,滚了两下停住。吊扇还在转,嘎吱嘎吱。
二十六年。他说,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你瞒我二十六年。
林秀珍没敢看他。她站起来,从饭桌旁边绕过来,跪到地上,开始一片一片地捡碎瓷片。手指捻着碎片往手心里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老大还不知道……老大那边……
陈建国低头看她。地上的人像一只缩起来的虾米,五十岁的女人跪在地上捡盘子。她想把碎瓷片都捡起来,拼回去,好像拼回去了就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说不出话。一张嘴就会漏气,漏了气就撑不住了。
眼前忽然发黑。整间屋子的光线在一瞬间暗下去,墙壁在晃,天花板往下压,地板往上顶。林秀珍的声音变得很远很远,像隔了一堵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胸口那枚停了多年的旧怀表忽然硌了他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敲了一声。
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