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怀表停在1998(1/2)
陈建国是被电风扇吵醒的。
风扇就摆在床头柜上,扇叶上积了一层灰,转起来嗡嗡嗡地抖,像随时要散架。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儿,混着夏天特有的闷热。
他睁着眼躺了大概有半分钟,没动。视线里是一道天花板——水泥板,中间吊着一根日光灯管,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不是他家的天花板。他家客厅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他看了二十六年。这个天花板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他坐起来。
动作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腰不酸,膝盖不响,后背没有那种每天早上必须抻一抻才能直起来的僵硬感。他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纸。
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细长,指关节没有变粗,手背没有老年斑,虎口没有老茧。这是一双年轻人的手,骨节分明,皮肤还有弹性。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握了握拳——力气不大,但灵巧。
他环顾四周。
一间很小的房间。单人床,旁边是一张旧书桌,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缸口掉了好几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书桌左边堆着几本书,《高中物理习题集》《英语高考词汇手册》,封皮都卷了边。墙上贴着一张邓丽君的年历,纸已经泛黄,边角用图钉按着,图钉生了锈。窗台上放着一面小圆镜,镜框是塑料的,裂了一道缝。
角落的衣架上挂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洗得发毛,旁边是一条深蓝色裤子。地上的鞋子是一双回力鞋,鞋帮刷得发白。
陈建国坐在床沿上,脚踩到地面。地面是水泥的,凉丝丝的,表面抹得不太平,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门口。他踩上去的时候,脚趾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太真实了。这触感,这温度,这水泥地面上的细小砂砾硌着脚底的感觉,太真实了。
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住书桌才站稳。
不是生理上的软,是心理上的——他好像站在一道悬崖边上,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退后一步又无路可退。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但他脑子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这间屋子,他见过。
不是见过,是住过。1998年,高考结束之后,他爸托人在县城招待所给他弄了一间房,让他安心等分数。他在这个房间住了四天。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这四天是他人生里最后几天还能算得上轻松的日子。
他想起来了。
腿不软了。他松开书桌,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水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他走进水房。水房不大,两个水泥砌的洗手池,池壁上结了一层黄褐色的水垢。墙上有面镜子,长方形,边框的银粉掉了大半,镜面倒是干净,看得出是刚擦过没多久。
他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是一张十八岁的脸。
他愣住了。
不是慢慢认出来的,是一瞬间撞进眼睛里的——一张年轻得让他陌生的脸。皮肤光洁,没有皱纹,没有法令纹,两颊饱满,头发浓密乌黑。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眼白是白的,没有红血丝,没有那种熬了三十年夜之后洗不掉的浑浊。
他抬手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抬手摸脸。手指触到脸颊的皮肤——光滑、温热、有弹性。他摸了摸下巴,没有胡茬,又摸了摸鬓角——那里应该已经花白了,但现在全是黑的。
他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又看。然后又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好像在确认这个人和自己之间到底有没有什么联系。
水龙头还在滴答滴答,滴得很规律,像心跳。
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右手——攥着什么东西。
他张开手指。
掌心躺着一块怀表。
银白色的外壳,表面有细密的划痕,看得出用了很多年。表盖上的花纹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边缘有几处磕碰的凹痕。他没打开表盖,已经知道它停走了。
这是父亲留下的那块怀表。
很久以后的一段记忆涌上来,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那块表,在他高中那年就不见了。他爸说是搬家的时候弄丢的,他找了很久没找到,后来就不找了。但现在它就在他手心里,冰凉的,沉甸甸的,像从一开始就没有丢过。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表壳。咔的一声,表盖弹开了。
表盘是白色的,罗马数字,两根细长的指针交叉成一个钝角。秒针停在靠左的位置,不走了。他凑近看——11点47分。
11点47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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