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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一九九八年的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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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在早点摊坐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包子铺的张婶给他端了一碗豆浆,又拿了三个包子。豆浆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豆皮,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没停。不是因为饿——是因为他在确认这个世界是真的。烫是真的,疼是真的。

他慢慢吃完,从裤兜里摸出五毛钱放在桌上。张婶说考上了请你吃包子不收钱,他笑了一下,把钱推过去,转身走了。

回到招待所,他跟柜台后面的老头结了账——四天,一天八块,三十二块钱。老头递给他一张揉得皱巴巴的收据。他上楼拿了自己的旧帆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翻烂的复习资料。

他沿着县城主街往回走。

七月上午的太阳已经有点毒了。柏油路面被晒软,散发着一股沥青味儿。供销社门口摆着一排搪瓷脸盆,盆底印着红囍字。对面的国营理发店门口,红蓝白三色转筒转得磕磕绊绊,上面落了一层灰。

他在十字路口拐弯,进了工人新村的大门。

六排红砖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楼与楼之间拉着晾衣绳,花花绿绿的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小孩蹲在地上拍画片,一只黄狗趴在阴凉处,舌头伸得老长。

他走到第三排最里面那个单元,二楼,左手边。

门是深绿色的老式木门,漆掉了大半。对联是他爸写的,红纸褪成了粉色: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他伸手一推——门没锁。

客厅光线有点暗。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关着,屏幕上蒙着白纱巾。茶几上摆着一个搪瓷盘,盘子里放着几颗大白兔奶糖,糖纸黏在盘底。老式人造革沙发的扶手磨得发亮,露出底下的海绵。

厨房里传来切菜声,当当当。

他说。

切菜声停了。

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攥着菜刀。她围着蓝底白花的围裙,头发用黑发卡别在耳后,额角渗着一层薄汗。四十二岁的女人,腰背挺直,眼角只有几道浅浅的纹路。

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

你爸中午不回来,厂里开会。她又缩回厨房去了,我炒个西红柿鸡蛋,咱娘俩吃。

陈建国站在客厅里没动。他看着她的背影——年轻得多的背影。他后来记得她五十岁就佝偻了,走路膝盖疼,手指关节都变了形。但现在的王秀兰一刀一刀切着西红柿,汁水溅到案板上。

他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

我考上了。

王秀兰的手顿了一下,没再回头。你张婶一大早就来说了,在红榜上看见你的名字,589分。

中午饭很简单。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王秀兰一边吃一边问他明天要不要去学校领材料,他一一答了。语气比以前平静得多,没有那股不耐烦。

到下午四点多,陈德胜回来了。

陈建国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就知道是他爸——陈德胜进门之前喜欢先一声咳下嗓子。果然,门一开,先听到那声。

他穿着县机械厂的蓝色工装,袖口卷着,露出手臂上的油渍。个子不高,肩膀宽,头发剪得短,鬓角冒出几根银丝。他看见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笑了。

考上了,长脸。他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塞进嘴里。

陈建国看着他爸。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爸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不是他结婚那天,也不是抱孙子那天,就是知道他考上大学的那天。他爸初中毕业就进厂了,一辈子在车间里。儿子考上大学这件事,对他来说近乎神圣。

厂里今天开什么会?王秀兰端出一碗绿豆汤,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陈德胜嚼糖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啥。

没啥你开了一天?

他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技术科可能要裁人。

裁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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