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待岗名单(2/2)
是表哥李勇的声音。
李勇是王秀兰外甥,在省城建筑工地干了大半年,晒得黑瘦黑瘦的,头发留得长,一看就是在外面混过的样子。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苹果,放在桌上,自己也找凳子坐下。
「勇子啥时候回来的?」王秀兰笑着问。
「昨天到的,在车站睡了一宿。」李勇咧嘴笑,「省城那边活干完了,回来歇几天。」
「省城怎么样?」陈建国从屋里出来,靠着门框问。
李勇眼睛一亮:「那地方跟咱县城不一样,楼高,人多,晚上灯亮到半夜。街上卖什么的都有——」
「再好也是人家的地方。」陈德胜淡淡说了一句。
「话不能这么说,德胜哥。」李勇把凳子往前挪了挪,「我这次去省城,是开了眼界。那地方机会多,只要肯干,一个月挣的钱比咱县里多出好几倍。我隔壁工棚一个小伙子,从贵州来的,干了半年,攒了八千块。」
八千块。
这个数字在1998年的县城,够一个人干两年。
陈德胜没说话,但眼皮跳了一下。
李勇转头看向陈建国:「我听我姨说,你今年高中毕业了是吧?考得怎么样?」
「还行。」陈建国说。
「什么还行,要我说——」李勇压低声音,「你要是考得上省城的大学,一定去。省城那边厂子多、公司多,毕业了机会比在县里多。我就是没文化,只能干苦力,你要是有个文凭,那完全不一样。」
陈建国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你妈同意不?」李勇看了一眼王秀兰。
王秀兰叹了口气:「同意不同意的,也得看他考得上考不上。省城的学校分高,不是想去就能去的。」
「考上了就去。」陈德胜突然开口。
屋里安静了一下。
王秀兰惊讶地看着丈夫。刚才还说再好也是人家的地方的人,现在改了口。
陈德胜没解释,站起来往外走:「我出去转转。」
他一走,李勇小声问陈建国:「我德胜哥怎么了?看着不对劲。」
「厂里让待岗了。」王秀兰低声说。
李勇的笑容一下子收了,沉默了几秒,拍了拍陈建国的肩膀:「建国,听哥一句劝,一定要去省城。你爸这情况——唉,你这孩子得争气。」
陈建国点头。
他当然知道要去省城。他就是因为觉得家里困难,填了县里的师范学校,三年后毕业分回县城当老师,一辈子没走出去。等他想走的时候,已经晚了。
这一次,他不会犯同样的错。
省城,他一定要去。
下午陈建国出门去邮局寄信,路过东街的时候,他特意放慢了脚步。东街拐角确实有人在收旧零件,一个瘦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几个编织袋,袋子里装着生锈的螺丝和轴承。旁边还有人在跟他讨价还价。陈建国没有停留,只是扫了一眼就继续往前走。
晚上回到家,父亲还没回来。王秀兰在厨房做饭,锅里的热气和呛人的葱花味弥漫在窄小的客厅里。陈建国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心里涌上一阵说不上来的酸涩。
母亲也是这样,每天在厨房里忙,头发白了也舍不得染,衣服穿到袖口磨破也不扔。她一辈子没去过省城,最远的地方是县城医院。
「妈。」
「嗯?」
「等我去省城了,你跟爸也去看看吧。」
王秀兰头也没回:「去省城?花那个钱干什么,你读你的书就行了。」
陈建国没再说什么。外面的天色暗下来,巷子里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这个点应该是新闻联播,主持人正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播报着最新消息。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省城。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越扎越深,像一颗种子,已经落了地。
可种子要破土,先得顶开压在上面的石头。
学费、路费、父亲待岗、林家的亲事,还有赵家那边若有若无的眼睛。
每一样都在等着他。
而明天,他要先把第一笔写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