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待岗名单(1/2)
去赵家之前,陈德胜还是先去了厂里。他总觉得手里没个准话,就这么登门求人,腰会更低。可厂门口那张红纸,把最后一点侥幸也撕干净了。
陈德胜在厂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机械厂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一包没拆封的烟。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墨水还没完全干透,边缘已经开始卷翘。
「待岗人员名单」
他的名字排第三。
保卫科老张从门卫室探出头来,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又把头缩回去了。陈德胜认识老张二十三年,两人一起进厂,一个当钳工,一个看大门。老张的老婆去年查出肺病,欠了一屁股债,他不敢替人说话。
陈德胜也没指望谁替他说话。
他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下来,从兜里摸出烟,抽了三根才进家门。
推开门,王秀兰正在厨房里盛粥。
她听到门响,没回头,手上动作也没停。只有端着粥碗的手,指节泛白。
「吃饭。」她说,声音跟平时一样,不高不低。
陈德胜没应声,站在门口把那件工装脱了,挂回门后的衣钩上。挂上去,又拿下来,叠了叠,放在了柜子上。然后坐下来,端起碗,一口一口喝粥。
陈建国坐在对面,看着他爸的动作。
他记得这个场景。一模一样的早晨,一模一样的沉默。只是那个时候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那样看着父亲的背一天比一天弯下去,看着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紧下去。
「爸。」陈建国放下筷子。
陈德胜抬眼看他。
「我昨晚想了个事。」
陈德胜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王秀兰也转过头来,手里的抹布还攥着。
陈建国斟酌着措辞,不能说得太明白,不能让人起疑。他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不该知道那么多。
「昨天我去找同学借书,路过东街那边,看见有人在收旧零件。就是那种机器上用过的螺丝、轴承什么的,称斤收。」
陈德胜看了他一眼:「你管那个干什么?」
「我就是看见觉得奇怪,那东西收回去能干嘛?后来问了一声,说是翻新了再卖出去。比新的便宜一半,有些人就爱买那种。」
陈德胜没接话,端起碗继续喝粥。
陈建国也不急,接着说:「厂里不是报废了一批机床嘛,就堆在后面的废料区。我就想着——」
「别想了。」陈德胜打断他,「那东西不是你该操心的。」
「我没操心。」陈建国笑了笑,「我就是随口一说。」
王秀兰把抹布往桌上一拍:「你一个学生,大早上不看书,操这些闲心干什么?吃完赶紧回屋看书去。」
陈建国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了,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爸一眼。
陈德胜还坐在那里,粥已经喝完了,碗放在桌上,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桌面上的某一点,整个人像一尊泥塑。
陈建国回到屋里,把门关上。屋里靠窗摆着一张旧书桌,桌面上摊着高中的课本,最上面是一本翻到中间的《物理》。他坐下来,把书翻开,眼睛落在页面上,但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他想起刚才父亲的眼神。
父亲待岗之后,在家躺了整整一个月,哪也不去,谁也不见。后来是被母亲骂急了,才出去找活干,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短工,搬砖、卸货、掏下水道。那时候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腰不好,干不了重活。
四十出头的男人,腰佝偻得像个六十岁的老头。
陈建国攥了攥拳头。
他不会让那些再发生一次。
只是有些话,他现在还不能说。他说了,没人会信。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哪来的经验?哪来的门路?
他得慢慢来。
中午王秀兰做了面条,打了两个鸡蛋,一人一个。这在陈家已经算改善伙食了。陈德胜把碗里的鸡蛋夹起来,放到陈建国碗里。
「你吃你的,我不爱吃。」他说。
陈建国又把鸡蛋夹回去:「你吃,我今天早上吃过了。」
「鸡蛋还能早上吃过?」王秀兰在旁边撇嘴,「油星子都没见着,你吃什么了?」
陈德胜没再推,把鸡蛋三口两口吃了,然后把面汤也喝了个干净。
刚放下碗,门外就有人喊:「德胜哥在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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