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父亲要去赵家(1/2)
那一夜,陈建国睡得很浅。本子上那行“赵卫东也在打听省城”像一根小刺,压在心口。他没有再往下写,只听着窗外的蝉声一阵盖过一阵,直到天快亮才眯过去。
第二天早上,陈建国醒的时候,听见厨房里锅铲在响。
他穿好衣服出来,看见王秀兰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陈德胜没出门,坐在饭桌前,面前搁着一碗茶,已经凉了,没动。
爸,今天不上班?
陈德胜嗯了一声,没说别的。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卷旱烟的纸,捏了一撮烟丝,低着头慢慢地卷。卷好了,舔了一下纸边,合上,在手指间转了转,没点。
王秀兰端了一碗粥过来,放在桌上,看了陈德胜一眼,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陈建国坐下来喝粥。粥是小米的,里面搁了红薯,甜丝丝的。他喝了两口,放下碗,说了一句:
爸,供销社的赵主任——你认识不?
陈德胜手里的烟卷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问这干嘛?
没事,昨天听人提了一嘴。
陈德胜把烟卷叼在嘴里,摸出火柴,划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在晨光里散成灰白的一缕。
那人不是善茬,少沾。
说完他把火柴梗丢进烟灰缸,站起来,端了那碗凉茶,走到窗台前,背对着桌子喝了一口。
王秀兰从灶台边扭过头来:你问赵主任干嘛?
就问问。陈建国低头喝粥,没抬头。
王秀兰没再追问。她拿抹布擦了擦灶台,把锅盖掀起来又盖上,做了一串没什么必要的事。
陈建国把粥喝完,碗搁在水池里,拿毛巾擦了把脸,出了门。
七月底的县城,上午九点太阳已经很毒了。蝉叫得凶,一浪一浪的,像整条街都被罩在一个大蒸笼底下。
他先去了邮局。想摸清一个地方的人脉,看谁在邮局待得久就知道了。门口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面前摊开一份省报,翻到副刊那版,看得很慢。
陈建国进去寄了一封信——给省机械工业学校教务处写的,问转档案的事。信是昨天写好的,贴了八分钱邮票。他投进邮筒,没急着走。
从邮局出来,往供销社那条路走。
供销社门口停着一辆二八自行车,凤凰牌的,擦得锃亮,车把上挂着一串钥匙。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白衬衫,一个光膀子套了件绿军褂,正凑在一起说话。陈建国放慢了脚步,在斜对面的树荫下蹲下来,假装系鞋带。
卫东那小子昨天又跟人打架了。
跟谁?
粮站老李的儿子,为了一句玩笑话,上去就给了人家一嘴巴。
赵哥没管?
管什么管,赵哥就这一个儿子,宠得跟什么似的。
也是,反正今年中专考上了也不去,人家要去省城找门路了。
省城?他有关系?
他爸有啊,供销社这么多年白干的?
白衬衫往地上啐了一口,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推起那辆凤凰牌自行车走了。绿军褂站在门口,往供销社里面看了一眼,也转身进去了。
陈建国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记住了两件事:中专考上了不去——也就是说赵卫东今年也要去省城。还有——他爸有人脉。
他沿着街往前走,经过一家修理铺,门口摆着一台拆了一半的电视机,里面的零件摊了一地。他没进去,继续走。
拐过街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四十多岁,秃顶,穿一件汗渍发黄的白背心,手里拎着一袋馒头。
建国?
陈建国认出来了——是父亲在机械厂的工友,王师傅。
王叔。
老王师傅把他拉到路边,左右看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你爸今天去厂办了,你知道吗?
陈建国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没动:不知道。啥事?
厂里第一批待岗名单下来了。老王师傅咬了咬嘴唇,你爸——可能在上面。
陈建国没说话。站在那,太阳晒着后背,衬衫湿了一块。他点了点头。
谢谢王叔。
你快回去看看。
陈建国转身就往家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实。经过供销社门口的时候他没侧头。凤凰牌自行车还在那,停在太阳底下,座垫晒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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