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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父亲要去赵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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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工人新村那栋楼,楼梯口的水泥地上印着他湿漉漉的鞋印。走到家门口,门虚掩着。

他没直接推门。在门口站了两秒,听见里面没人说话,只有收音机在响——县广播站的中午节目,播了一段评弹,咿咿呀呀的。

他推开门。

陈德胜坐在饭桌前,面前搁着一张纸。纸是厂里那种红头便笺,上面盖了一个章,字不多。他用一只手按着那张纸,拇指来回摩挲着纸边,把那个角都摩得起毛了。

王秀兰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没哭出声,眼眶红了一圈。

陈建国走过去,没有急着说话。他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的内容跟他见过的大差不差——因生产经营困难,经研究决定,陈德胜同志自1998年8月1日起待岗,待岗期间发放基本生活费……

他记得这件事。那是他们家从还可以紧巴巴的转折点。父亲待岗了半年多,后来托人找了个看仓库的活,一个月一百二十块钱。

补多少钱?陈建国问。

陈德胜抬起头,愣了一下。他大概以为儿子会先慌,或者先问那以后怎么办。但儿子问的是——补多少钱。

一百二一个月,给半年。

半年以后呢?

半年以后看情况。

陈建国点了点头。他在父亲对面坐下来,思考了一下。父亲待岗的半年里,家里全靠母亲在街道办的糊纸盒活撑着。他那时候刚上大学,学费是靠亲戚东拼西凑的。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换了以前不可能说的话:

爸,暑假我去找点活干。

陈德胜又愣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个儿子——十八岁的脸,说话的语气却不像十八岁。目光很平,没有慌,也没有急着表决心。就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王秀兰在床沿上说:你找什么活?你一个学生——

学生怎么了。陈建国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缸,给自己倒了杯凉白开,喝了一口,厂里那点生活费不够,我出去挣点。

陈德胜没接话。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衬衫口袋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屋里,点了一根烟。

过了很久,大概有一两根烟那么久,他转过身来。

烟叼在嘴角上,眯着眼,像在做决定。

他把烟掐在窗台上,弹掉烟灰,说了一句:

明天我去找赵主任问问,供销社要不要人。

陈建国端着茶缸的手顿了一下。

赵主任。供销社。就是他刚才打听的那个赵主任——赵卫东的爸。

他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但他喉头动了一下,咽下去的时候感觉有点烫似的。

王秀兰在床边说:你去找人家?你跟人家又不熟——

不熟也得去。厂里指望不上了,总得找个门路。

陈建国端着茶缸,在嘴边停了很久。他慢慢喝了一口,把茶缸搁在桌上。

爸,你认识赵主任?

以前打过几次交道。陈德胜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跟陈建国对上,看向窗外,不算熟。

陈建国看着父亲的背影——那条灰衬衫,领口的纽扣扣得整整齐齐,肩胛骨的形状在布料。

他想说,但他没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说。是因为说不出口,还是因为他心里也想知道——赵主任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赵卫东到底有什么背景。

窗帘被风吹起来,哗啦响了一下,又落下去。桌上的收音机还在响,评弹已经播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明天晴转多云,最高温度三十六度,最低温度——

王秀兰站起来,把手帕折好,塞进裤兜里,走到灶台前,拧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水哗哗地流,她用手掌接住,扑在脸上,然后拿袖子擦了一下。

中午吃什么?她问。

随便。陈德胜说。

陈建国没说话。他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带上,坐在床沿上,从兜里掏出那块怀表。

怀表还是停的。金属壳被他的体温焐得有点温热。他握在手心里,手指慢慢收拢。

窗外蝉叫起来了。

他没打开那个笔记本。他只是握着怀表,坐在那,听着外面的蝉声。

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很重,木板嘎吱嘎吱响。有人在楼下喊了一声三楼的——你的信——,声音从楼梯口传上来,闷闷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打着卷。远处是机械厂的烟囱,高高的,灰白色的,没有冒烟。

他望着那个方向,脑子里转着几个念头——赵卫东、省城、供销社、待岗通知书、赵主任。

然后他想:明天,父亲要去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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