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家这顿饭(1/2)
那三件事在陈建国心里压了一夜。醒来前,他还在顺着昨晚的顺序一件件过。
第二天早上,陈建国醒得比闹钟还早。
窗外天色刚泛白。他翻了个身,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五点二十。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自行车铃铛响,有人在巷子里倒水,铁盆磕在水泥地上。
起来洗漱。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十八岁的脸。他低头拧紧水龙头,没多看。
早饭是他妈下的面条,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陈德胜坐在对面喝粥,筷子夹着一根咸萝卜条,咬得嘎嘣响。
今天去林家?他爸问。
陈德胜嚼完那根萝卜条,端起碗把粥喝干净,拿袖子擦了一下嘴。站起来的时候停了一下,像在想什么事。半天,说了四个字:
去了少说话。
说完拿了桌上的半包烟,下楼了。
陈建国低头吃面,没接话。把那四个字记住了。
王秀兰换了干净碎花衬衫,头发重新梳过。她拎了两样东西——一包红糖,一袋苹果。
走吧,早点去。她说。
陈建国从兜里摸了一下——怀表还在。他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
七月底的太阳已经很毒了。从工人新村到林家,走路二十分钟。他看了一眼,记住了地址。
王秀兰在前面催了一句。他跟上,没回头。
林家在供销社后面那排平房。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红砖墙上爬着丝瓜藤。
林德福站在门口,穿一件白背心,外面套了件灰衬衫,纽扣没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抹了点头油。看见他们来了,脸上的笑堆起来——那种笑不是在笑,是在表达我很有诚意。
建国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陈建国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不冷不热。
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腿底下垫了纸壳子。林母从厨房探头说了句,又缩回去了。
林德福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坐上座。王秀兰被安排在靠窗的位置。
秀珍在厨房帮忙,一会儿就出来。林德福说。
陈建国了一声,伸手把那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不多,就挪了半寸。
这时候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女的圆脸卷发,嗓门大,一进门就说:哟,这就是建国吧?长这么高了。后面跟着个瘦高男人,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
你二姨,你二姨夫。王秀兰说。
二姨,二姨夫。陈建国叫了一声。
二姨在他对面坐下来,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像在挑西瓜。看完了,咂了一下嘴:长得不赖,学习也好,589分,啧啧。
菜陆续端上来了。林德福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和二姨夫各倒了一杯。
陈建国看了一眼那杯酒,没伸手。
建国不喝?林德福举着瓶子问。
不会。
男人哪能不会喝酒,以后上了大学——
真不会,林叔。
林德福没勉强,把瓶子放下了。
菜上齐了。八仙桌上摆了六七个盘子,中间那盘红烧鱼正对着陈建国。
林德福举了一下杯子:来,吃菜吃菜。
筷子动起来。二姨夹了一块粉蒸肉,嚼了两口,话匣子就开了。
秀珍也考上了,527分。不过女孩子嘛,考这个分数不错了。
陈建国夹了一根豆角。
你俩都报的省城?
那多好啊,都在省城,互相有个照应。
陈建国嚼着豆角没接话。把那根豆角咽下去了,又夹了一根。
二姨转头看林德福:德福哥,你说是吧?
林德福了一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是那是。建国这孩子踏实,我看他长大的。
陈建国低头喝汤。
他没转头,继续夹菜。
又过了一会儿,林母端了一盘炒青菜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陈建国没有抬头。他感觉有人从桌子另一边绕过来,拉开他旁边那把椅子。就在他右手边。
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饭。
秀珍,你给建国倒杯水。林德福说。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走了他的杯子。皮肤白,手指细,指甲剪得很短。倒了水,把杯子放回来。他说了一声,声音是朝着桌面的方向说的。
他没有转头。不是转头会看见什么——是转了之后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你俩一个学校出来的?二姨问。
秀珍没出声。陈建国能感觉到她低着头,筷子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
说说话呀,二姨又催了一句,别光吃菜。
秀珍还是没应。她端起碗,小口喝了一口汤。
陈建国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烫了一下舌尖。他把杯子放下了。
建国,林德福放下筷子,身体往前倾了倾,你爸最近厂里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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