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一世三条规矩(1/2)
陈建国推门回家的时候,客厅灯已经关了。
阳台的门开着,门框里透进来一截月光,照亮了地上一道长方形的亮。他爸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背靠着墙,烟头一明一灭。听见门响,烟头明了一下,灭了一下,没说话。
厨房的灯也关了。灶台上盖着一只搪瓷碗,碗上压了一双筷子。他掀开碗——绿豆汤,凉的,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沙沙的,红豆沙和绿豆沙混在一起,是他妈的习惯,煮绿豆汤总要掺一把红豆。
他喝完把碗放在水池里,走过客厅的时候往阳台看了一眼。他爸还坐在那儿,烟头又明了一下。
他没说话,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没开灯。他靠着门站了几秒,然后走到床边坐下。床板硬邦邦的,垫被薄,坐着能感觉到底下的木板条。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白框。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块怀表。
银白色的外壳,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光。他没打开,只是攥在手心里。金属壳凉丝丝的,贴着他的掌纹,慢慢被体温焐热。
脑子里翻出来的不是一件完整的事,是一堆碎片:产房门口那声哭,林德福隔三差五递来的话,父亲下岗那晚阳台上抽完的一整包烟,还有母亲后来变形的手指。每一件都不大,连在一起,却像一根绳子,勒了他二十多年。
他坐在黑暗里,把怀表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反复了几次。
然后他站起来,拉开书桌抽屉。
抽屉里很乱——几支没水的圆珠笔、一枚五分硬币、一把生锈的小剪刀、一个空火柴盒。最底下压着一本旧笔记本,红色塑料皮封面,上面印着四个烫金字:先进工作者。封皮的边角磨白了,露出底下的纸板。
他爸厂里发的奖品。他爸从来没写过——一个初中毕业的车间工人,用不上笔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
他拿起笔——一支蓝墨水的圆珠笔,笔头有点干,划了两道才出水——写了一个字。
走。
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然后划掉。划了三道横线,墨水洇开,把纸划破了。
他翻了一页,在崭新的纸面上写了三个数字:
1.
2.
3.
每个数字后面空着一长截。他想了想,笔尖悬在后面,停了一会儿,没落下去。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最底下。
然后他站起来,把叠好的明天要穿的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放在床尾。躺下,闭上眼。
黑暗里他听见他爸从阳台回来的脚步声——拖沓的,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然后是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寂静。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车铃声吵醒的。
叮铃——叮铃铃——
楼下一辆自行车骑过去,铃声清脆。接着是有人拍单元门的声音,拍得很响,不是轻轻的敲,是用整个手掌拍。
建国!陈建国!
他走到窗前往下看——刘军骑在一辆二八大杠上,一只脚撑在地上,另一只脚踩着踏板,仰着头冲二楼喊。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挂着一副你再不下来我就喊你妈了的表情。
陈建国下楼开了门。
刘军一见他,从车筐里掏出一瓶汽水扔过来。他接住了。冰的,瓶壁上凝着水珠。
走,旱冰场新开的。刘军拍了拍车后座,好几个女生都去,就等你了。
去不了。
就一上午。
有事。
刘军了一声,从自行车上跨下来,把车支好,跟着他往里走。一进门就看见客厅桌上摊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封皮卷了边。
刘军拿起来翻了翻,表情像见了鬼:你小子放假还看书?魔怔了?
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刘军把词汇手册往桌上一拍,考完了!解放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解放?
陈建国笑了一下。
就是那个笑容让刘军愣了一下。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觉得陈建国不像刚考完试的十八岁少年,嘴角动了,眼睛却没跟上。
你……没事吧?
没事。
真不去?那帮人也去,女生好几个呢。
真不去。
刘军站了几秒,挠了挠头:行吧,那改天叫你来打球。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是不是考砸了?分数不是挺高的吗?
没砸。
那你装什么深沉。刘军嘟囔了一句,推门走了。
陈建国站到窗前往外看。刘军骑上车走了,车铃在巷口响了一声。街上还有几个同龄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后座载着女生,笑声很大,被风吹散了。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坐回桌前,翻开词汇手册第一页——abandon,第一个词。
他读了一遍。
abandon。
他把这个词记在本子上。
中午王秀兰在厨房做饭,陈建国坐在客厅背单词。菜刀在案板上当当当地响,节奏匀称,一听就知道切的是土豆丝。
她没回头,一边切一边说话,声音在菜刀敲击的间歇里传过来:你林叔昨天来咱家了。
陈建国翻了一页单词本。
提了你跟秀珍的事。
他了一声。
林家那丫头我见过几次,人挺好的。王秀兰把切好的土豆丝拨进盆里,水龙头哗的一声,冲了一下,又关了,你要是没意见——
通知书还没到呢。
王秀兰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动起来了。也是。那我跟你林叔说,等通知书下来再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今天中午吃饭还是吃面那种轻松。但她把手里那根择好的芹菜往篮子里放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多捏了一下菜梗,捏出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