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一世三条规矩(2/2)
陈建国看见了。
他把单词本翻了一页,没说话。
王秀兰择完菜,在水池边洗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围裙上沾着几片菜叶,她的手指还湿着。
那……改天去坐坐?
陈建国抬头看她。
人家都开口了,王秀兰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不去不好看。
他沉默了几秒。窗外的蝉叫得很大声,一阵一阵的。
午饭后他回了房间。他没背单词,没拿怀表。他靠着窗台站着,往楼下看。
楼下老太太在晾被单,白色的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再鼓起来。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个男人在午睡,躺在竹椅上,脸上盖着一张报纸。
他脑子里转的是同一件事:明天去林家。
会见到谁?林德福会说什么?林秀珍会是什么表情?
然后他想到一个问题——1998年的林秀珍,是什么样子的?
他愣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了。
不是彻底忘了——他知道她十八岁应该是什么样子,白皮肤,瘦,扎马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但那是模糊的,像一张对焦没对好的照片,轮廓在,细节糊了。
因为另一个画面太清晰了——那个女人跪在地上,手指捻着碎瓷片往手心里攒,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老大还不知道。
那个画面像一个拳头,把其他所有的画面都砸碎了。
他闭上眼,站了大概三秒。然后睁开,转身坐到书桌前,翻开词汇手册。
abandon。再看一遍。
晚饭的时候王秀兰又提了。不是在厨房随口说的那种语气了,是在饭桌上——坐在他对面,放下筷子,胳膊撑在桌沿上,正式得像在汇报一件事。
你林叔说了,让你明天中午去家里吃顿饭。
陈德胜在旁边喝酒。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杯沿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说。
一个字,像盖章。
陈建国低头扒饭。
行。明天去。
王秀兰高兴了。那种高兴不是跳起来拍手的高兴,是手上动作忽然快起来的那种高兴——她拿起筷子给陈建国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块,想了想,又夹了一块。碗里堆了三块肉。
明天带点什么去?她开始盘算,要不包二十个饺子?
人家不缺你那几个饺子。
带瓶酒?你爸柜子里那瓶——
那瓶留着过年呢。陈德胜说。
王秀兰没理他,继续盘算。陈建国吃完饭站起来,收了自己的碗筷往厨房走。路过母亲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喉咙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找不到能说的话。于是把碗筷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
水声很大。
他回房间,关上门。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在傍晚的空气里炸开,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鞭炮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是一阵零零星星的单响,最后安静下来,留下一股火药味儿从窗缝里飘进来。
他掏出怀表,握在手里。
没打开看。不用看也知道,指针还在11点47分。
他把怀表放回兜里,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蝉叫起来了,一阵一阵的。楼下有个女人喊了一嗓子吃饭了——,声音拖得很长。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出抽屉。那本红色塑料皮的笔记本还在最底下。他翻到写了数字的那一页。
1.
2.
3.
他拿起笔。笔尖悬在后面。
蝉声大了起来,又低下去。
他落笔了。
在后面写了两个字。
不娶。
笔尖挪到后面,停了一会儿。他想起阳台上那一截一明一灭的烟头,想起父亲后来为了借钱低过的头,也想起赵家门口那道被人故意晾着的台阶。
他写下第二条:
救父。
第三条,他想得更久。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而是因为这两个字太重。上一世他总觉得钱俗,后来才明白,没钱的时候,人的脊梁会被一点一点压弯,连拒绝别人好意都要先掂量口袋。
他在后面写下:
挣钱去省城。
三行字摆在纸上,不算漂亮,却像三根钉子,钉住了他这一世最先要改的命。
这不是心血来潮,是规矩。哪一条松了,命都会重新拐回旧路。
然后他合上本子,塞回抽屉最底下,拉出明天要穿的衬衫,放在床尾。
那件的确良衬衫,领口有点发毛,但洗得干干净净。他用手掌把它抚平,又拉了拉领子。关灯,躺下。
黑暗里他攥了一下口袋里的怀表。金属壳硌着他的大腿。他松了手。
明天去林家。吃完就走。不主动,不承诺,不独处。
早起把单词再背一遍。
去之前顺路去印刷厂门口和废品站看看,能挣钱的门路,不能只等着别人给。
三件事。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