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家这顿饭(2/2)
还行。
我听说机械厂最近在裁人?
不太清楚。
林德福点了点头,没继续问。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杯沿在嘴唇上停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话要不要说。
最后还是说了。
你俩都考上了,暑假也没什么事。以后到了省城,两个人在一块儿,我们也放心。
陈建国把筷子搁在碗上。
林叔,通知书还没到呢。
快了快了,八月初准到。林德福笑着摆手。
王秀兰在旁边剥了一只虾,没说话。她把虾肉放在碗边,又拿起第二只开始剥。
二姨嘴里含着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对了,昨天我还碰见赵卫东他爸了。
陈建国的筷子顿了一下,又夹起一块粉蒸肉。嚼的速度慢了一点。
赵卫东?林德福皱了皱眉。
就那个——高高瘦瘦的。二姨比划了一下,听说他们家也在打听省城的门路。
林德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接话。杯沿在嘴唇上停的时间有点长。
桌上安静了几秒。吊扇呼呼地转,扇叶的影子在桌面上转来转去。
来,吃鱼吃鱼,鱼凉了就腥了。林德福拿筷子点了点中间那盘红烧鱼。
筷子又动起来了。
陈建国夹了一筷子鱼,放在碗里,没吃。他把鱼翻了个面,用筷子拨了拨,最后夹了一小块放到嘴里嚼了。鱼肉有点老,淀粉勾芡勾厚了,黏上颚。
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秀珍在他旁边坐着,一直没说话。他余光里看到她端着碗,小口扒饭,筷子捏得很靠下,像小时候被大人纠正过,却一直没改过来。
他记得这个细节。他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记住的,但在看见的那一瞬间,他想起来了。
他把这个念头摁下去,拿起筷子又夹了一根豆角。
桌上的菜下去了一半。二姨夫从进门到现在几乎没停过,说林德福帮人修自行车没收钱,又说对面楼的张老头住院了。
陈建国听着,偶尔一声。
他伸手去夹炒豆角时,额角滑下一滴汗。屋里吊扇转着,不热,那汗是他自己出的。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建国你是不是不舒服?王秀兰问。
有点头晕。他放下筷子,可能早上没吃好。
要不要躺一下?林德福马上站起来,里屋有床——
不用了林叔,我回去躺躺就行。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又吱了一声。
这就走了?再坐坐——
真不用了林叔,改天再来。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筷子搁在碗上,站起来,对林德福笑了一下:那我们先回了,改天再来。
林德福送到门口,嘴里还在说这么快就走下次来多坐会儿之类的话。陈建国跨出门槛时低着头。走过那棵石榴树,没回头。身后是二姨的声音——这孩子是不是身体不太好?——然后门关上了。
巷子里很安静。太阳直晒,地上白晃晃的。陈建国走在前面,王秀兰跟在后面,拎着那网兜。
迎面走过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光着膀子,肩上搭着毛巾,手里拎着一瓶没拆封的二锅头。他走得急,一边走一边侧头跟身后的人说话,声音很大。
卫东那边也有信儿了,赵哥高兴,明晚在迎春楼摆了两桌。你也来。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跟陈建国擦肩而过了。
陈建国没停下来,但他走路的节奏断了一下——左脚迈出去之后,右脚慢了半拍才跟上。
那个人继续往前走,走进林家旁边那个巷口,拐进去了。
陈建国继续走。
夏天的风热烘烘地吹过来,吹得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回力鞋的白鞋帮在正午的光里亮得晃眼。
王秀兰在后面喊了一声:走那么快干嘛?
他放慢了步子,但没回头。
回到工人新村,他在楼下停了一下。他站在楼梯口,没上去。从兜里掏出那块怀表,攥在手心里,握了三秒。
然后上楼。
进了房间,他从抽屉里翻出那本红色塑料皮的笔记本,翻到写了1.不娶的那一页。
他拿起笔,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赵卫东也在打听省城。
写完这行字,他没有立刻合上本子。
上一世,他以为自己后来那些苦,是从结婚那天开始的。现在再往回看才明白,有些人和事,早在省城那条路还没铺开的时候,就已经跟了上来。
林秀珍不是一顿饭能躲开的。
赵卫东也不是离开县城就碰不上的。
他把笔放下,把本子塞回抽屉最底下,又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怀表。
窗外有人喊了一声吃饭了——,声音拖得很长。他没应。
蝉叫起来了,一大片,铺天盖地的,像整座县城都被裹在一层嗡嗡响的膜里。
那声音听久了,竟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夏天的热风,一路追到省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