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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父亲的工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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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表只动了那一下,之后再没有给出任何答案。陈建国把这件事压在心底,天亮后仍要照常吃饭、出门,也照常看着父亲一天天沉下去的脸色。

陈德胜已经在家待了三周了。

说是待岗,实际上谁都明白——厂里车间停了快一个月了。厂长召集开过一次会,说等上面通知,可通知一直没来。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厂门口闲聊,聊完了就散了。

陈德胜每天早上还是五点起来。以前赶早班,现在醒了也睡不着,就披着外套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着一根,烟灰缸满了就磕掉,磕完了再续上。

陈建国端着搪瓷杯出来的时候,看见父亲坐在那把老竹椅上,烟雾把他的脸笼得模模糊糊的。地上已经有四五个烟头了。

「爸,吃早饭了。」

「嗯。」陈德胜应了一声,把烟掐了。

饭桌上没人提工作的事。母亲往陈建国碗里夹了一筷子腌萝卜。陈德胜低头喝粥,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几口就把粥喝完了,碗往桌上一搁,又去院子里坐了。

母亲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说话。

陈建国在水龙头底下冲碗的时候,看见父亲又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背对着屋子,望着院墙外面那棵老槐树发呆。

他知道父亲在硬撑。

他想起父亲后来那几年的样子——跑过三轮,去建筑工地搬过砖,腰不行了就在家干耗着。一辈子没求过人,到老了反倒张嘴去借过两回钱,借完回来一个人在厨房里闷头抽半宿烟。这些画面像旧照片一样叠在这个早晨的院子里,让他的胸口发闷。

他把碗放回碗柜,走到院子里。

「爸。」

「嗯?」

「我听说机械厂那边有个老技术员,上个月被南边一个私企挖走了,工资是厂里的三倍。」

陈德胜转过头看了儿子一眼,没接话。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晨风里散开。

「你好好读你的书,别操这些心。」他说。

陈建国没再往下说。

下午的时候,院子里来了个人。

陈建国正蹲在屋门口修一台旧收音机——他从前院老张家讨来的,不响了,扔了可惜。他拆开后盖,用电烙铁把几个焊点重新走了一遍,正试着调频率。

「老陈!」

一个粗嗓门从院门口传进来。

陈建国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汉子站在木栅栏外面。四十来岁,膀大腰圆,笑起来眼睛挤成两条缝。

是父亲厂里的工友,老王,大名王德禄。

陈德胜从屋里出来,冲老王摆了下手:「进来坐。」

老王推开门进来,手上拎着一个旧扳手:「家里水管漏了,你那把大号的借我用用。」

「自己进去拿,在工具箱里。」

老王翻出扳手掂了掂,没急着走,拉过一张小马扎坐下,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给陈德胜。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院子里抽烟,沉默了一阵。

收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陈建国拧了一下旋钮,声音突然清晰了——单田芳正说到「话说那岳飞枪挑小梁王」,声音豪迈,震得小喇叭嗡嗡响。

「你这小子手艺不错啊。」老王歪头看了一眼。

「瞎弄。」陈建国说。

老王又吸了一口烟,转过去跟陈德胜说话:「厂里的事你听说了吧?我昨天去找刘厂长喝酒了——可能真要买断。一个人头大概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三万。」老王说,「可要是不拿,连这三万都没有。」

陈德胜没吭声,又吸了一口烟。过了一阵,慢慢说了一句:「三万块够干啥的。」

两个人又沉默了。

收音机里的评书换成了广告。陈建国把音量拧小了一些,从壳子里拽出一根断掉的线,开始重新接。

「你家这后生倒是文静。」老王看了一眼陈建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省城综合大学。」陈建国应了一声。

「好学校。」老王连连点头,「考上大学就出息了,将来不用跟你爹似的,一辈子蹲车间。」

陈德胜没接这话,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老王又点了一根烟。他说起厂里谁谁谁找了关系调到轻工局去了,谁谁谁的老婆在百货大楼当营业员。说着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老陈,你还记得那年你进厂时候体检的事不?」

陈德胜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也没怎么。」老王挠了挠头,喝了口搪瓷缸里的茶水,咂了咂嘴,「那年体检查表……我后来在档案室帮忙整理过一回,翻出来看,好像有张不太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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