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父亲的工友(2/2)
陈德胜皱了皱眉:「什么不对?」
「我说不上来。」老王摆了下手,声音更低了,「反正就是跟别的表不一样。后来林家那边有人来问过档案,问的就是那一批的体检表。」
陈建国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只有半秒。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拧后盖上的螺丝。
「林家?」陈德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哪个林家?」
「还能哪个林家,供销社林德福他们家呗。」老王说完摆了摆手,「算了算了,陈年老账了,不提了。我当时也没多问,人家问完就走了。后来那张表好像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当然也可能是我记岔了,十来年的事了。」
他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扳手明天给你送回来。走了。」
老王走后,陈建国把修好的收音机端进屋里,放在堂屋的条桌上。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修好了?」
「修好了。」他说。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窗户开着,傍晚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他坐在床沿上想了一阵,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硬皮笔记本——那是他高中记课堂笔记用的。他翻到最后一页,拧开钢笔,在纸上一行一行写下:
「体检表。」
「不对。」
「林家问过档案。」
写完后,他没有补完整句子,也没有写结论。
他知道现在什么结论都下不了——信息太少,时间太久,老王自己也说不清楚。贸然去追问,只会打草惊蛇。
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上面压了两本旧课本。
院子里传来打火机的响声——父亲又点了一根烟。陈建国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评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个词。
体检表。林家。档案。
上一次怀表敲响,是他从五十岁回到十八岁。昨晚那根秒针动了一下,也是在他把林家问过档案几个字记下之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那几句话很重要,但他就是觉得——那张表,那个林家,这中间一定有什么东西是被藏起来了的。
晚饭的时候,父亲吃得很沉默。收音机开着,放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联播,男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一篇关于国企改革的社论。陈德胜听到「改革」两个字的时候,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扒饭,像是没听见。
陈建国也没说话,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收了碗,回了房间。
半夜,他没有睡。
他侧躺在床上,面朝着墙壁。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月色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光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他的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枚怀表。
冰凉的表壳贴着掌心。他把怀表抽出来,打开表盖,借着月光看——秒针还停在十二点的位置,纹丝不动。
他把怀表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房间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夜很深,深得连自己的心跳都能听见。
就在他将睡未睡的时候——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械声。
陈建国猛地睁开眼。
他抓起枕边的怀表,凑到月光下。银白色的光落在表盘上,照出了那根细长的秒针。
它不在十二点的位置了。
它移到了「一」的位置。只走了一格。
然后,不动了。
陈建国盯着那根秒针,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怀表的表盘在手心微微反光,像是刚刚有什么东西在这枚死物里面活了一瞬间。
不是错觉。
上次他说服自己说是眼花。但刚才那一声——他听得清清楚楚,是齿轮咬合的声音,是一枚走停了十几年的机械零件突然动了那么一下。
他把表盖合上,又打开。
秒针纹丝不动。它已经完成了那一次移动,又回到了一具死物的状态。
陈建国把怀表紧紧攥在手心里,掌心出了一层细汗。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它当成巧合。
怀表动的不是时间,是命运被撬开的缝。
而那条缝,连着林家,连着父亲那张不对劲的体检表,也连着他上一世被困住的二十六年。
窗外,县城的夜漆黑而安静。他躺回去,没有关灯,就这么握着怀表,睁着眼,一直躺到天快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