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寄回家的五百块(2/2)
那顿饭,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肉做了红烧的,陈母夹了几块肉到他碗里,自己也夹了一块,嚼了很久。
“他要是真学坏了,”陈母忽然低声说,“咱们可怎么办。”
陈父扒了一大口饭,没接话。
次日上午,陈父请了半天假,去邮局把钱取出来了。
五张一百块,全新的人民币,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拿在手里有一种不太真实的分量。
陈父把钱数了两遍,揣进内衣口袋里,扣上扣子,拍了拍。
到家以后第一件事,是往省城大学传达室打了一个电话,留了口信让陈建国晚上等电话。
八点半,传达室的电话响了。
陈建国从楼上下来,接起电话。听筒那边传来父亲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抽了不少烟。
“喂?”
“爸。”
两边都沉默了一下。
“钱收到了?”陈建国先开口。
“收到了。”陈父的声音很稳,但尾音有点紧,“哪来的?”
“做点小生意,倒卖小家电,跟同学一起干的。”
“什么小家电?”
“电风扇、电饭煲那些。批发市场的积压货,拉到另一个地方卖。”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陈建国能想象父亲的表情——皱着眉头,想信又不敢全信。
“你跟谁一起干的?”
“我室友,姓周。”
“生意……稳不稳?”
“还行。”
陈父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自己留着用,别寄回来。”
“家里先用着。”
“你上学要花钱。”
“我有。”
这两句对话之后,两边又安静了几秒钟。陈建国能听到听筒那边母亲在旁边小声问什么,父亲“嗯”了一声,才说:“你妈让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我知道。”
又顿了一下,陈父的声音忽然沉了一点:“建国。”
“嗯。”
“你长大了。”
陈建国握着电话,没说话。
挂了电话以后,他在传达室的椅子上坐了很久。头顶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墙面照得发旧。外面走廊上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有人说话,很快就远了。
他把话筒放回去,站起来,离开了传达室。
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外面能看到操场的围墙和围墙外面的一片老房子。路灯照着水泥路面,空荡荡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因为他想起了什么,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想。
次日下午,陈建国上完课回到宿舍,发现床头放着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白纸做的,没有寄件人地址,但右下角写着四个字:林德福缄。
他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撕开了封口。
里面有两页纸,字用钢笔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很有力度,是上过学的人写的字。
信的开头是客气的。
“建国侄如晤”。问了他在学校的情况,问他是否适应,问功课紧不紧,都是长辈对晚辈的正常语气。
但翻过第一页,语气就变了。
第二页开头第一句是:“秀珍近日常来信,每及你,言语间颇多忧切。”
陈建国眯了一下眼睛。
“年轻人读书要紧,但婚姻大事也耽搁不得。秀珍年纪不小了,你二人自小定亲,双方家长都盼着你们早日安定下来。若你学业压力不大,年底可否回家一趟,把日子定了?”
信的最后写:“盼复。叔林德福手书。”
陈建国把两页纸看完,表情没什么变化,把信折好,没放回信封,直接放在了桌角上。
周磊从外面回来,看见那封信,随口问了一句:“谁写的?”
“没谁。”
陈建国把信纸翻了个面,盖在桌上,不再看了。
但信封上那四个字,他撕开之前就看见了,记住不会再忘。
钱已经寄回家,林家的信也追到了省城。一边是他自己挣出来的路,一边是旧人递过来的绳子。陈建国把桌角那封信压平,心里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一次,谁也别想再替他定价。
周磊却没立刻回自己床铺。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从裤兜里摸出半张烟盒纸,压低声音说:“还有个事。修车铺老板让我带句话,说下午又有人去问那辆三轮车了。”
陈建国抬起头。
周磊把那半张烟盒纸递过来:“他问的不是车,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