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孩子的事(2/2)
肚子里的孩子不会因为“不知道”就消失。赵卫东不会因为“什么都没有”就放手。林德福不会因为“她不愿意”就把婚约取消。
她写这封信的时候,以为自己还能选。
可他比她多活了三十年,他知道她选不了。
陈建国把信封放回口袋,往前走。
银杏叶子在背后落了一阵风,哗啦啦地响。
中午回到宿舍,周磊不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我去打饭了,你桌上有封信我看见了没好意思拆。——周”。
陈建国把字条收起来。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信封,走出了宿舍。
宿舍楼的后面有一面旧砖墙,墙根长着半枯的草。这里很少有人来,墙角堆着几块废弃的预制板,上面落了厚厚的灰。
他蹲下来,蹲在墙根下。
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
是那种老式的安全火柴,红头,黑盒。他在县城的时候买了两盒,一直放在口袋里,没用过。
他划了一根。
火柴燃起来,火焰不大,在风里晃了晃。
他把信封的一角凑上去。
纸先是被烤得卷曲,然后火舌舔上去,从一角蔓延开来。火苗沿着信封边缘烧过去,纸在火焰里变黑、收缩,字迹浮现在火光里,然后消失。
“陈建国收”——那四个字在火里亮了一下,就没有了。
他把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一张一张地放到了火焰上。
第一页。那些字在火光里像在跳舞,然后变成灰烬。
第二页。“省城的秋天比县城冷”——这句话在火里顿了一下,然后卷曲,变黑,碎成灰。
第三页。“你一直是个有主意的人”——他看见这几个字最后一眼,火舌吞掉了最后一个笔画。
三页纸,在他面前变成了灰烬。
没有风,灰烬没有飘散,落在墙根的地上,薄薄一层,黑色带着细碎的白色边缘。
他把火柴吹灭,和烧焦的信封角一起,也放进了灰堆里。
然后他蹲在那儿,没有动。
手指上沾了一点灰。他低头看了看,在裤子上擦了擦。
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他没有回头。
傍晚他回宿舍的时候,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了。
水房的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
他本来没在意,但其中一个人的声音让他的脚步停住了——赵卫东。
他站在楼梯拐角,没有露头。贴着墙。
水房里还有一个人,声音低一些,陈建国听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是那个在球场边出现过的人,赵卫东的跟班之一。
“……说了让你别在学校里晃,你他妈就是不听。”
赵卫东的声音,沙哑的,像是抽了不少烟。
“怕什么?姓陈的又不知道。”
“你懂个屁。他现在躲着不见人,但该盯的都在盯。”
沉默了几秒。
然后赵卫东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刻意压着音量:
“孩子的事绝不能让她家里知道,更不能让姓陈的知道。”
陈建国站在墙后。
秋天的晚风从走廊另一头吹过来,吹在他脸上,有点凉,但他没有觉得冷。
他把后背贴在墙上,站了大约三四秒——没有动,也没有呼吸。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头的楼梯走去。
脚步声很轻,没有回头。
回到宿舍,他只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孩子。
这两个字,比林秀珍那三页信更重。
笔尖刚离开纸面,枕头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
咔哒。
陈建国的手停住了。
他拉开枕头,拿出那枚怀表。表盖弹开,月光落在白色表盘上,那根原本停在“一”的位置的秒针,已经移到了“二”。
然后,又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