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十秒钟的破绽(1/2)
“他们碰我家了”这句话压了陈建国一夜。
天刚亮,他没有先去教室,而是去了传达室,等清江那边的回音。
大爷正在门口生煤炉,炉膛里塞着几张旧报纸,火还没完全起来,烟往外冒。看见陈建国站在门口,他抬了抬眼皮。
“又等电话?”
“嗯。”
“你们这些外地学生,一到月底电话就多。”大爷把火钩子往炉膛里捅了捅,“家里惦记,你们也惦记。坐吧,别挡门。”
陈建国在靠墙的长凳上坐下。
传达室里有一股煤烟、旧信封和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墙上钉着一排木格子,里面塞着各班的信件。黑色电话放在桌角,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他等了将近一个小时。
这一小时里,他把可能发生的情况想了一遍。
父亲如果已经签了,他要想办法知道签的是什么;父亲如果没签,对方下一步可能会找车间主任,也可能会找街坊邻居做压力。林德福不是那种只说狠话的人,他真正厉害的地方,是能把一句狠话变成几个人、几张纸、几个章,最后让你觉得不低头就会连累全家。
陈建国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一根根松开。
越是这样,越不能让父亲觉得自己惹了大祸。父亲一旦愧疚,就会先替他让步。
八点二十,电话响了。
大爷拿起话筒,听了两句,朝他招手:“陈建国,清江来的。”
陈建国走过去,接过话筒。
“爸?”
电话那头是父亲的声音,比平时哑一点。
“是我。”
陈建国握着话筒,没有立刻问。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里的紧绷会传过去。
父亲先说:“你妈昨晚给我说了。你别担心,厂办那边我去了。”
“他们让你签什么?”
“一份核对表。”父亲说,“上面写着几个人的名字,还有几项旧材料,说是改制前要把档案补齐。我看不明白,就说眼睛花,拿回家看看。”
陈建国松了一口气。
“他们同意?”
“一开始不同意。后来我说不拿回去也行,让他们把每一页给我念一遍,我慢慢听。他们嫌麻烦,就让我下午再去。”
父亲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了一点很淡的笑。
那笑不轻松,却让陈建国心里酸了一下。
父亲不是不会应付人。只是过去那些年,他总觉得忍一忍,家里就能少一点事。可有些事不是忍过去的,是忍着忍着就被人按下去了。
“爸,下午你别一个人去。”陈建国说,“找老王叔,或者找厂里信得过的人一起。你就说材料多,自己记不住。”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建国,你在省城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
传达室外有学生骑车经过,车铃响得很脆。
陈建国看着桌上的电话线,低声说:“没有。我只是有些事想弄清楚。”
“跟林家有关?”
陈建国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父亲也没有逼问。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长大了,有些事不愿说,我不问。但你记住,家里这边有我。你别因为担心我和你妈,把书读乱了。”
陈建国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我知道。”
“还有。”父亲声音低了点,“林德福昨天说话不好听,我没跟你妈讲。他说你在省城翅膀硬了,说陈家要懂分寸。我听着不舒服。”
陈建国的手指在话筒线上越收越紧。
父亲继续说:“我当时没吵。我就跟他说,孩子读书靠自己考的,饭也是自己一口一口吃的。分寸这东西,我们陈家有,不用别人教。”
陈建国闭上眼。
传达室里煤炉终于烧起来,火苗舔着炉壁,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爸。”他说,“这次别让。”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父亲说:“嗯,不让。”
挂了电话以后,陈建国在传达室门口站了很久。
大爷看了他一眼,没催,只把一摞信件分到木格子里。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在地上,灰尘在光里浮动。
陈建国忽然觉得,父亲刚才那两个字,比他拿到任何线索都重。
不让。
这不是一句气话。对父亲那样的人来说,能说出这两个字,已经是在把自己从很多年的习惯里往外拔。陈建国知道那有多难。厂里的人情,亲戚的眼光,家里的柴米油盐,哪一样都能让一个中年男人弯腰。
可父亲今天没有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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