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父亲那次冲突(1/2)
厂办里,林德福把公文包打开。
他没有立刻拿材料,而是先拿出一只铁皮烟盒。烟盒边角磨得发亮,盖子一弹开,里面整整齐齐压着半盒烟。他抽出一支,夹在指间,却不点火。
这个动作很稳。
稳得像刚才被陈建国顶回去的不是他,像门口那些看热闹的工人不存在,像这间屋里还是他说一句,别人就该跟着点头。
“老陈。”林德福看着陈父,语气不急,“孩子年轻,说话冲,我能理解。但大人不能跟着孩子胡闹。”
陈父的脸色沉着。
他平时不爱说话,在厂里也不是会跟人争的人。车间里谁让他搭把手,他就去;厂办喊他补表,他也来。半辈子下来,他习惯了把话咽在肚子里,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可今天不一样。
屋里站着儿子、老工友、厂办主任,还有走廊外那么多双眼睛。对方知道自己一退,陈建国刚才顶出去的那句话就会落空。那不是儿子一个人的话,也是陈家今天能不能把腰挺住的话。
陈父沉了沉,开口:“材料归材料。”
声音不大。
却很清楚。
走廊外有人轻轻咳了一声。那一声很快被压下去,可屋里的气已经变了。
林德福夹烟的手顿了顿。
陈建国回头看父亲。
父亲没有看他,只盯着桌上那摞材料,继续说:“今天厂办叫我来,是核对材料。婚事不在这摞纸里。”
老王把手心里那支被掐扁的烟扔到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
“老陈说得对。”他说,“厂里的手续,就按厂里的来。谁家孩子结不结婚,不能拿到厂办桌上说。”
这句话像在屋里落了一颗石子。
门外那些工人本来都憋着,此时有人低声附和:“是这个理。”
“材料就材料,扯人家孩子干什么。”
“签字也得看清楚,谁敢糊里糊涂按手印。”
蒋有才脸色难看起来。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单独在屋里压老陈,容易;当着一群工友把婚事和材料搅在一起,就不好收拾。厂里最近人心本来就乱,谁都怕哪天一张表落到自己头上。今天老陈被压,明天就可能轮到别人。
他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早就凉掉的茶,茶叶沫粘在嘴角,又被他用手背抹掉。
“都别吵。”蒋有才说,“叫你们来是核对,不是开会。”
陈建国说:“那就核对。”
他把目录往前推了推,指着第一栏:“九四年七月,职工医疗协作点资料移交。这里没有经手人签名,只有编号。蒋主任,这种材料让我爸签确认,是确认什么?”
蒋有才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一个学生懂什么?这是厂里旧账,补个手续。”
“补手续也要有依据。”陈建国看着他,“没有经手人,没有原始名单,没有移交说明,我爸签了,后面出问题算谁的?”
屋里又静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实在。
实在到蒋有才一时不好接。厂办最怕人问“算谁的”。许多纸就是靠含含糊糊过的,一旦把责任两个字摆出来,拿笔的人就会迟疑。
陈父看着那份目录,手指收紧。
他其实看不太明白那些编号。可他听懂了儿子的意思:看不明白,就不能签。不是自己经手,就不能认。
林德福终于点了烟。
火柴划着,火光在他脸上一闪。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笑了笑:“你们倒是齐心。”
陈建国说:“不是齐心,是分清事。”
“分清事?”林德福看向他,“那我问你,陈建国,你们陈家和林家的婚约,是不是两家长辈早年说过的?”
陈建国没有躲。
“说过。”
“你小时候是不是在林家吃过饭?”
“吃过。”
“你父母是不是也认过这门亲?”
母亲不在这里。
父亲在这里。
林德福一句一句问,像把绳子一圈一圈绕上来。他不提林秀珍现在怎样,也不提赵卫东,只提长辈、饭桌、旧情分。每一个字都不重,连起来却能把人压得抬不起头。
陈建国知道这套话。
人情是软的,软到能递饭递水,也能勒住喉咙。
他平静地说:“认过,不代表不能变。”
林德福眼神冷了。
“你说变就变?”
“婚事不是材料。”陈建国说,“材料核对,要看目录、看经手、看签字。婚事也一样,要看两个人愿不愿意。现在我不愿意。”
走廊里彻底静了。
这已经不是暗示。
这是当众说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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