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剑竹成林,谁为守墓人(1/2)
青峰山下的竹林,不像是长出来的,倒像是有人一针一针,把风缝进了土里。
岑野棠踩上去,竹节就多一寸。他没低头看,脚上的鞋裂了,左脚大拇指还露着,泥壳干在脚踝上,像结了层灰白的壳。竹叶擦过他袖口,发出细响,像旧衣裳被风翻动。
他走得很慢,不急。竹林里没有鸟,也没有虫。风一过,叶子就动,动得整齐,像有人在背后数着节拍。
他听见笑声。
不是远处,就在左边,三步外。
少年蹲在竹根旁,手里攥着半截断剑,剑身锈得发黑,刃口卷了,像被谁咬过。他学着岑野棠的起手式,左手举剑,右臂空荡荡的,袖子垂着,空得像没装过东西。
“我爹说,你是我师父。”少年没抬头,声音脆,像刚折的竹枝,“可他从不让我见你。”
岑野棠没应。他站住,脚边一节新竹冒出来,青得发亮,顶端还带着露水。
少年把断剑往地上一插,剑身晃了晃,没倒。他从袖口摸出个东西,铃铛,铜的,边角磨得发亮,铃舌是竹片做的,内壁刻着字,字迹浅,像用指甲抠出来的。
“棠哥,我替你活着。”
岑野棠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没动。手指在袖口蹭了下,指甲缝里还带着昨夜挖土时的泥。他记得这铃铛。是谢无咎十七岁那年,他从南境带回来的,说能镇梦。谢无咎没戴,收在匣子里,说:“你留着,你怕黑。”
少年抬头了。
眉眼像谢无咎,鼻梁高,眼尾微垂,可右臂断口处,皮肉不齐,像被钝斧劈过,没愈合,也没腐烂,就那么空着,风从那儿穿过去,吹得袖子轻轻鼓。
岑野棠伸了手。
少年没躲。可他一碰,人就散了。
不是化烟,不是消散,是风从他身上穿过去,竹叶一颤,一缕青影飘进林深处,像被竹根吸走了。
铃铛落在地上,没响。
岑野棠弯腰捡起来。铃内壁的字还在,墨迹淡了,但没掉。他拇指摩挲那几个字,指腹蹭过凹痕,像在摸一道旧疤。
他继续走。
竹林尽头,有块新碑。
没名字。没年月。只刻了一个字:
“等。”
碑是青竹做的,竹节分明,新砍的,还带着树汁的腥气。碑前没有香,没有纸灰,没有供果。只有一双旧布鞋,鞋底沾着北境的雪泥,左脚大拇指处,裂了道口子。
岑野棠站那儿,看了很久。
他没跪,没哭,没说话。
风从碑后吹过来,竹叶沙沙,像有人在念一段旧剑诀。他听出来了,是“归心三式”第一式,谢无咎教他的时候,总在清晨,天还没亮,他蹲在灶台边啃冷馍,谢无咎就站在他身后,手把手教他握剑。
“不是要你杀,”谢无咎说,“是要你停。”
他当时没懂。
现在懂了。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碑面。竹皮凉,有细毛,像刚长出的绒。
他没拔剑。
也没走。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糖纸,皱巴巴的,褪了色,梅花印快没了。糖纸里还包着那块蜜枣,干硬,像石头。他没吃,只是把它放在碑前,压在鞋边。
风一吹,糖纸动了动,没飞走。
他转身,往回走。
竹林依旧,叶如刃,风过成吟。他每走一步,脚下就生一节新竹,青得发亮,像有人在身后,默默跟着。
走了三里,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重,慢,像拖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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