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你走之后,我学会了哭(1/2)
雪下得不紧不慢,像谁家晾衣绳上结了冰的棉絮,一片片往下掉,不砸人,也不停。
岑野棠踩着雪走了一天半。脚上的靴子早烂了底,脚后跟冻得发麻,可他没停下。猎人说的那座崖,就在前头。雪原上没路,只有风刮出来的沟,和几具被冻成青灰色的骆驼骨头,肋骨朝天,像谁随手扔的旧弓。
老猎人蹲在雪窝子里,裹着羊皮袄,手里捏着半块干饼,咬一口,渣子掉在膝头。他说:“那人,不说话。也不动。月圆那晚,他唱童谣,声音像破风箱。”
岑野棠没问那人是谁。他只问:“血字,还在?”
猎人点点头,没抬头:“还在。红的,流着。像刚割的肉。”
岑野棠把干粮袋递过去。猎人接了,没谢,也没吃,塞进怀里,像藏药。
崖顶风大。雪被吹成斜线,打在脸上,不疼,只是凉。
崖边坐着个人。
黑衣,空袖管,垂在雪里,像一根断了的旗杆。
不是谢无咎。
可那背影,岑野棠认得。肩骨的弧度,后颈那道旧疤,连头发被风撩起的那撮,都一样。
他没喊。也没动。
雪落在那人肩上,积了半寸,没化。
岑野棠慢慢走过去,脚踩在雪上,咯吱一声,又一声。他停在三步外。
地上全是字。
“棠”。
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从崖边铺到他脚下,像谁用手指蘸了血,一笔一笔,刻了三年。
血没干。
红得发暗,还在动,像有脉搏,顺着雪的纹路,往他脚心爬。
他蹲下,没戴手套。指尖碰上去。
凉。黏。温。
血渗进他掌纹,顺着筋脉往上走,不疼,只是沉,像有人把一块烧过的炭,轻轻按在他心口。
他没缩手。
风停了一瞬。
雪也停了。
崖顶忽然安静得能听见雪粒落地的声音,一粒,两粒,落在他左肩的旧伤上。
他抬头。
那人没动。
右臂空荡,左肩却有青竹的影子,极淡,像水墨洇在宣纸上,一晃就没了。
那人没回头。
只轻轻哼了一声。
童谣。
“剑断青峰夜,一人哭,一人疯,一人等,一人归。”
声音哑,像喉咙里卡了冰碴。
岑野棠喉咙动了动,没接话。
他低头,看地上的“棠”字。
血还在流,一缕一缕,像线,从雪里抽出来,缠上他的手腕。
他忽然笑了。
不是笑给谁看。
是笑自己。
笑他十年前在青峰上,砍断剑时,以为自己疯了。
原来疯的,是这世上,还活着的人。
他跪下去,额头贴在雪地上。
雪凉,血热。
他哭了。
没声音。
眼泪砸在血字上,晕开一小片,像墨滴进水。
血没躲,反而往他脸上爬,沾在睫毛上,凉的,咸的。
他没擦。
风又起了。
雪重新落下来,一片,两片,三片。
雪里浮出一行字。
不是刻的,是凝出来的,像雾气结在冰上。
“你哭,我才敢活。”
岑野棠没抬头。
他伸手,摸了摸左肩。
那里,旧伤还在,空着,没长肉,也没流血。
可他忽然觉得,那地方,有东西在动。
像根须,像芽,像一截青竹,从骨头缝里,悄悄钻出来。
他没动。
雪落在他后颈,一粒,停住了。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
是猎人给的。
他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血字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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