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你不在时,我替你活着(1/2)
江南的雨下得没完没了,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水,倒映着灰云和檐角的铜铃。铃不响,风也小,只偶尔被谁家晾衣绳牵动一下,晃出一点水珠,砸在泥里。
岑野棠站在巷口,白衣湿了大半,肩头还沾着几片枯荷叶,不知从哪条河上飘来的。他没撑伞,也没躲,只是盯着那户人家的门。
门是木的,漆剥了大半,门环是铜的,绿锈爬了半圈。门内有女人哼歌,调子很旧,像是祖母辈传下来的,词也零碎:“竹影摇,月不照,爹爹回来带青草……”
他没动,直到那婴孩的哭声突然停了。
门缝里伸出一只小手,五指胖乎乎的,沾着奶渍,朝外抓了抓。不是抓风,也不是抓光,是抓了空气里一缕青烟。
那烟淡得像刚燃尽的香,却在孩子掌心停了一瞬,像被什么轻轻托住。孩子笑了,没牙,嘴角一咧,口水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
女人没抬头,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肩膀抖了一下。她没哭出声,眼泪却一串一串掉在襁褓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你终于肯让他,记得他爹了。”她说。
岑野棠没答。他低头,看自己脚边。鞋底沾了泥,左脚的泥里还夹着半片竹叶,干透了,边缘卷着,像被踩过很多次。
他抬眼,望进屋里。
那孩子眉心,有一道极淡的印子,青的,细如发丝,像被竹枝轻轻划过,又像胎记,又不像。不仔细看,以为是光影。
他往前走了一步,木门吱呀响了半声,女人没回头。
他没进屋。只从袖中摸出一枚铜戒,旧的,内圈刻着“无”字,边角磨得发亮,是谢无咎从前戴在右手无名指上的。那年冬天,他替岑野棠暖手,戒指贴着皮肤,暖得发烫。
岑野棠把戒指轻轻放在摇篮边。铜面朝上,沾了点水汽,映出屋檐滴落的一滴雨。
女人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认出他。她认不出谁是疯剑,也认不出谁是谢无咎的影子。她只看见一个穿白衣的陌生人,站得笔直,像一根没长叶子的竹竿。
她没问他是谁,也没谢他。
她低头,继续哼那首童谣,手指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岑野棠转身走了。
巷子尽头有家小铺,卖纸灯和竹篾。老板是个老头,左腿瘸了,常年坐在门槛上,手里编着灯笼。见他走近,也没起身,只把一盏新糊好的纸灯推过来。
灯是白的,纸薄,透光。灯面没画花,也没写字,只用墨笔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
“谢无咎在此,活过。”
岑野棠没说话,掏出三文钱,放在木桌上。桌上有一道深痕,是刀刻的,横着,从左到右,像有人曾想劈开它。
老头没数钱,也没收。他看了眼灯,又看了眼岑野棠的衣角——那里沾着一点青苔,湿的,还带着泥。
“昨儿有人偷了灯,”老头说,“今早又放回来了。灯下多了一朵花。”
岑野棠没问花在哪。
他接过灯,提在手里。灯不重,风一吹,纸面就微微鼓起来,像在呼吸。
他没走大路,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片荒地,杂草半人高,中间立着三根竹竿,上面挂着三盏旧灯。灯纸破了,字迹褪了,风一吹,就晃。
他把新灯挂上去,和另外三盏并排。灯绳是麻的,打了个死结,结头还缠着一根细竹丝,是昨天挂灯时留下的。
他站了会儿,没走。
雨停了。云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四盏灯上。纸灯里,墨字微微发亮,像有东西在里头慢慢游动。
他转身,往回走。
路过那户人家时,门还开着一条缝。孩子没哭,睡着了。女人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那枚铜戒,没戴,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内圈的“无”字。
她没抬头,但声音轻得像怕惊醒谁:“你……是来替他活的?”
岑野棠停在门口。
他没答。
他只是从袖中摸出一株青竹花,刚摘的,根上还带着湿泥,花瓣白里透青,像刚从雪里冒出来。
他没放进去,也没说话。
他只是把花放在门槛上,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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