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你没死,所以我不能死(1/2)
九幽堂的废墟上,第三十七个说话的人死了。
舌头被整根割下,钉在断墙的青砖缝里,像一根风干的腊肠。血没流多远,凝在砖缝里,黑得发亮。墙角用炭灰写了七个字:“他未死,你怎敢言?”
没人敢去收尸。连狗都不往那边跑。
夜里有火光,不是灯笼,是纸灯。一盏,悬在山腰的老槐树杈上,灯纸泛黄,字迹是墨写的,歪歪扭扭:“岑野棠在此,活过。”
灯下站着个老妪,穿灰布袄,脚上是双纳了七层底的布鞋,鞋尖磨穿了,露出两个脚拇指,指甲缝里全是泥。她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手提着灯,灯芯不灭,火苗也不晃。
天机门的人半夜摸上来,带了火油和松脂,说要烧了这山,断了疯剑的根。他们没走到半山腰,就看见那老妪了。
领头的拔刀,说:“老东西,让开。”
老妪没动。她抬眼,看了那人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像是没笑。
“你们杀的,”她说,“不是疯子,是他的魂。”
话音落,纸灯自己燃了。
火不烫,不旺,就是静静烧,像烧一张旧信纸。火苗里浮出个人影,瘦,高,肩窄,袖口缺了一角。没脸,没眼,只心口悬着一颗青竹珠,一明一暗,像心跳。
那影子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他活着,我便活着。你们,杀得了谁?”
火灭了。灯灰飘在风里,像雪。
老妪不见了。地上只留一滩水痕,湿了三寸土,还有一只破草鞋,左边缺了半片,露着脚趾头。
山下开始传话。
有人说,那黑影不是人,是剑气凝的魂。有人说,是谢无咎的尸身没烂透,被青峰的竹根缠着,活了。还有人说,岑野棠早疯了,疯得连魂都分不清谁是谁。
没人敢再提“疯剑已死”四个字。
可还是有人不信。
腊月廿三,一个酒肆老板喝多了,拍着桌子骂:“什么鬼东西!不就是个疯子守着个死人?我偏要说——”
话没说完,他喉咙里“咯”了一声,吐出半截舌头,血喷在酒坛子上,染红了半坛黄酒。
第二天,酒肆门板上钉着那截舌头,
没人敢动那舌头。也没人敢动那纸条。
酒肆老板的老婆,抱着孩子躲回了娘家。孩子三岁,夜里总哭,说看见一个穿白衣的人,站在床边,不说话,只低头看她手里的糖。
糖是前天买的,桂花味,裹着薄霜。
青峰顶上,岑野棠坐在石阶上,袖口那根线头,还是垂着,晃一下,又晃一下。
地上那粒糖,三天没动。黄澄澄的,裹着霜,像谁忘了拿走。
风从地底上来,凉得像陈年药渣,缠着他脚踝。他没动,也没看天。
竹林早死了。根烂在土里,一碰就碎。
可风还在吹。
“野棠。”
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里响的。
他没应。
风又喊了一遍。
他才转过头。
地面上,一缕青烟升起来。不浓,不散,像烧剩的香灰,被人用指尖捻着,慢慢拉成一个人形。瘦,高,肩窄。袖口缺了一角。没有脸。没有眼睛。只有一只手,从烟里伸出来,指节发青,指甲缝里还带着泥。
那手没碰他。
它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断剑。
剑是三年前折的,剑尖断在谢无咎胸口,剑柄还留在岑野棠手里。剑身锈了,刃口卷了,连血迹都洗不净。
可那手一握住,锈就褪了,像被水冲过,露出底下暗青的铁。
剑尖一抬,轻轻一挥。
一株枯竹,应声而断。
竹断处,没掉渣,没碎屑。只渗出一点红,像血,又像糖浆,凝在断口上,慢慢往下淌,滴在石阶上,留下一小点褐斑。
岑野棠低头,看了那点红一眼。
他没动。
风又起了。
这次是从东边来的,带着点旧时的桂花香。
他伸手,摸了摸袖口的线头。线头断了,是去年冬天缝的,针脚歪,线是蓝的,不是他惯用的灰线。
他记得,那晚谢无咎说:“你缝衣裳,跟绣花似的。”
他没回话。
现在,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粒糖。
黄澄澄的,裹着霜。
他没吃。
他把它放在断剑旁,离那缕青烟三寸远。
青烟没动。
风停了。
石阶上,那粒糖,和三天前一样,没化,没融。
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裤子左膝,有个小洞,是去年被竹刺划的,没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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