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你怕我哭,现在我哭给你看(1/2)
竹林深处的风,总比外头凉些。
岑野棠每天天不亮就来。鞋底的泥干了,裂成三片,走一步,掉一粒在青苔上。他不扫,也不擦。竹叶落下来,盖住,再落一层,就看不见了。
祠是自己搭的。没请人,没用钉,只用竹篾编了四面墙,顶上盖了层旧芦席。里头没塑像,没香炉,只一盏铜灯,灯座是旧年谢无咎从药铺顺回来的,缺了只耳,用麻绳绑着。灯芯是干竹丝,捻得细,烧得慢。
他取一滴血,滴在灯芯上。
血不凝,渗进去,像被吸了。灯焰就多一分暖,不亮,但不晃。夜里看,像有个人在里头,轻轻呼气。
竹简搁在灯下。白的,没字。绳结还是当年的,麻的,打得太死,磨得发毛。他每天来,不打开。有时坐半个时辰,有时只站一会儿,看灯。
今天,他带了笔。
笔是竹管,削得歪,墨是松烟混了点血,黑中带红。他坐下来,膝盖压着枯叶,发出一点脆响。灯焰没动,风也没动。
他打开竹简。
纸面泛黄,边缘卷了,像被谁反复摩挲过。他蘸墨,笔尖悬在半空,停了快半炷香。
然后写。
“谢无咎,我今日哭了。”
字没写完,笔尖一抖,墨晕开一小片。
灯焰猛地一亮。
不是爆,不是炸,是像有人从里头,轻轻吹了口气。
光从灯芯里漫出来,不刺眼,不烫,像冬日窗纸透进来的日头。光里,人影慢慢成形。
黑衣,没戴面具。右臂空荡,左手里没剑,也没竹。只是站着,低着头,看岑野棠。
岑野棠没抬头。他盯着那行字,墨迹还没干。
“你总说,哭是弱者才做的事。”他声音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可你走后,我才懂,你怕我哭,是因为你舍不得我疼。”
他没等回应。眼泪掉下来,砸在竹简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那人影动了。
没说话。也没走过来。只是抬了手。
指尖碰到他眼角时,凉的。像雨后竹叶上的露。
然后,那指尖化了。
不是碎,不是散,是变成一片竹叶,薄,透,边缘还带着点枯黄。它飘下来,不落地上,贴在他心口。
那里,有块晶核,藏在皮肉下,一直没动过。像块冰,像块石头,像死了一样。
现在,它颤了一下。
很轻。
像风穿过竹林,不是响,是空。
然后,又颤了一下。
这一次,有声音。
极轻,极短,像谁在喉咙里憋了三十年,终于没忍住,漏出一口气。
岑野棠没哭出声。他只是把头埋下去,额头抵在竹简上,肩膀一耸一耸。袖口蹭到墨迹,染了一道红。
那人影没动,也没抱他。只是站着,像从前在药铺后院,看他削竹签时那样,离三步远,不近,也不走。
灯焰依旧暖着,不旺,但不灭。
竹叶贴在心口,不凉,也不热。像贴着一块旧布。
岑野棠抬手,摸了摸心口。指尖碰到那片竹叶,它没化,没掉,只是轻轻贴着,像认了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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