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采访(2/2)
婉晴把面皮叠起来,然后用刀切面。
“那你得好好准备准备。人家省里来的大记者,见过的都是大官丶大知识分子。你穿啥衣裳丶怎么跟人说话,心里得有个谱,不能跟在村里跟二叔他们唠嗑一样,满嘴的土话。”
她把切好的面条抖落开,整整齐齐地码在盖帘上,这才转过身来,一双杏眼看着林建军,眼神里既有骄傲,又有一丝说不出的局促:“你那件蓝布褂子,我前天刚在河边用皂角洗过,还有股子日头味。
不过领口有点毛边了,明儿个白天,我借张婶家的电熨斗,好好给你熨熨。还有你那双新布鞋,鞋底是我纳了三千多针的,千万别踩进猪圈里了。”
林建军瞧着媳妇那张因为灶火烘烤而泛着微红的脸蛋,心里一片滚烫。
他站起身,走到婉晴身边,顺手接过她汗湿的毛巾,打趣道:“人家是来采访新时代的农民,我要是穿得跟个公社干部似的,人家还以为我脱离群众了。再说了,你男人这张脸长得还算对得起观众,不熨衣裳也能上镜。”
“油嘴滑舌,让爹听见又该菸袋锅子敲你了。”婉睛啐了他一口,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地往上翘,眼里亮晶晶的,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两天后的清晨。
村口那棵据说长了三百年的老槐树底下,早已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小孩子们穿着开裆裤,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拿着刚摘的桑葚,吃得满嘴乌黑。
“来了!来了!公社的绿王八来了!”
不知道是哪个半大小子喊了一声,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村外的土路上望去。
只见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正顺着土路颠簸而来。
车身两侧用白漆刷着醒目的字样一山东电视台。
车子最终在老槐树下缓缓停稳,车门“哐当”一声开了。
率先下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记者。
他戴着一副亮闪闪的黑框眼镜,上身穿一件当时最时髦的卡其色多口袋夹克衫,下身是笔挺的蓝色涤卡裤,脚底下一双大皮鞋虽然落满了黄土,但依然遮不住城里人的派头。
他手里攥着一个红塑料皮的采访本,钢笔夹在兜口。
紧跟着从副驾驶下来的,是个五十来岁丶头发花白的老同志。
这位老同志一弯腰,从车里扛出了一个庞然大物,是一台笨重至极的松下16毫米电影摄像机。
镜头又粗又长,活像一门小钢炮,机身和电池连接处显然是出了毛病,用一层黑色的绝缘胶布缠得密密麻麻。
老摄像师下车后,先是用那双看惯了镜头的鹰眼扫了一圈这依山而建的小村落。
村落里炊烟袅袅,石墙土瓦错落有致,虽穷,但街面确实如赵广俊所说,连片牛粪都瞧不见。
“老王,这村子底色不错,有种鲁中农村的骨骼感,上镜!”老摄像师拍了拍冰冷的机身,对那年轻记者说道。
赵广俊这时候早就带着大队班子成员迎上去了。
他两只手紧紧握住记者王建平的手,使劲摇晃着:“欢迎啊!热烈欢迎省台的领导!我是响水涯的党支部书记赵广俊。一路上遭罪了吧?
我们这山路不好走。林建军同志已经在南坡的地头上候着了,咱们是先去队部喝口水,还是————”
王建平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出来,扶了扶眼镜,笑着说:“赵书记,不用客气,我们也算不得什么领导。咱们时间紧,省里催得急,直接去地头吧。我们就是冲着林建军同志和你们的响水涯经验来的。”
南坡,是响水涯最大的一片向阳坡地。
此时,漫山遍野的防风草长得极其茂盛,散发着清香。
林建军就站在地头的一块青石旁。
他没有听婉晴的把那件蓝布褂子熨得一丝不苟,而是就那么松垮地穿在身上,袖口挽
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麦色小臂。
脚下是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鞋帮上还沾着半星子晨露和黄泥。
“林建军同志,你好!”王建平大步走过来,伸出手,眼神里带着审视。
在县里听材料时,他觉得这个能把中药材卖到日本丶还能在山沟里捣鼓出蛋黄酱的年轻人,指不定是个长着三头六臂的怪人。
如今一看,倒像个地地道道的俊俏农汉。
“王记者,刘师傅,一路辛苦。”
林建军伸手与两人相握,掌心乾燥丶有力。
他那不卑不亢的态度,让见惯了基层干部唯唯诺诺的王建平心里微微一动。
采访正式开始。
老刘寻了个高处,将那台笨重的摄像机架在三角架上,光圈在阳光下出微微的“咔咔”声,镜头很快就锁定了林建军。
“林建军同志,据我们了解,响水涯在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你是第一个带头大规模开垦荒坡种植防风草之类的作物的。当时村里风言风语不少,甚至有人去公社举报你走资本主义道路。面对这种压力,你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
王建平的问题很尖锐,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政治敏锐度。
站在一旁的赵广俊听得脑门直冒冷汗,拼命给林建军使眼色。
林建军转过头,看着山坡下那片如地毯般铺开的防风草,沉默了片刻。
他的脑海里走马灯似地闪过上辈子村里因为穷,年轻后生娶不上媳妇丶老人病了只能生熬着的惨状。
“王记者,”林建军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透过录音话筒传进机器里,“我没读过多少大书,但我认得一个死理。马克思主义讲,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咱们翻山越岭地折腾,不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肚子里有油水,身上有衣穿吗?
光种地蛋子和红薯,一年到头刨去交公粮,剩下的只能塞牙缝。这防风草是药材,日本商人要,外贸局收。一亩防风草能换回十亩地蛋子的钱。
我林建军带这个头,主要是瞅着乡亲们手里的日子太苦。政策既然允许咱们搞活经济,那咱就得像个汉子一样,把这条路踩出个脚印来。”
王建平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震。
他本以为会听到一堆“感谢组织丶听从指挥”的套话,却没想到这个年轻农民一张口,竟然把最朴素的生存逻辑和最前沿的理论结合得如此严丝合缝。
“好!”王建平忍不住赞了一句,在笔记本上狠狠记下了一笔,“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山东汉子。那你们后来又是怎么想到把全村的闲散劳动力组织起来,搞蘑菇房和蛋黄酱加
工的呢?”
“一个人富了,那叫独夫。”
林建军指了指山脚下那一排新盖的青砖瓦房,“大包干是把地分了,但人心不能散。
村里的孤儿寡母丶劳力弱的户,分了山头也开不动。
我们搞加工厂,就是让有本事的上山刨金子,没力气的进厂拿工资。一人富不算富,大家伙过年都能吃上肉,那才叫社会主义。”
老摄像师刘师傅在镜头后面暗暗点头,手动调整着焦距。
镜头的特写里,林建军的眼神坚毅,背后的鲁中大山连绵起伏,构成了一幅极具时代张力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