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拍摄(2/2)
水一样的东西来砸老子的饭碗?!”
“老马,这东西在南关集市上多吗?”林建军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的怒火。
“多!”老马叹了口气,“那小贩说,他们拉了整整三板车,在集市的东南角摆摊。
两块一瓶,买两瓶还送一包洋火。好多城里的老百姓不知道底细,瞅着那响字商标跟电视上放的一样,都在那儿排队抢呢。
建军,这事你得快点摆平。要是有人吃了这假玩意儿拉了肚子,告到工商所去,最后倒霉的可是你那个响水涯!”
“货你先留下。这箱我原样拉回去。”林建军没废话,推起自行车,调转车头就往城西冲去。
第二天天还没亮,TA市城南的南关大集已经是人声鼎沸。
这是八十年代初特有的自由市场,充满了野蛮生长的烟火气。
卖旱菸的丶挑着担子卖手工香油的丶倒卖高机能化肥的,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
林建军没有一个人来。
他的身后,跟着二叔林德荣。
林德荣穿着一件乾净的对襟汗衫,腰里别着一根大菸袋锅子,一张老脸阴沉得能拧出
水来。
旁边还有吴明礼。
吴明礼是村里唯一的落户知青,回城无望后就留在加工厂管帐,戴着副深度近视镜,手里夹着一本厚厚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工商行政管理暂行条例》。
“建军,瞅见没?就在那儿!”吴明礼用手指了指集市东南角的一棵大柳树下。
那儿围了一大圈人,多是些穿着蓝布围裙丶提着菜篮子的城里家庭妇女。
挤进人群,只见一个四十来岁丶留着两撇鼠须的男人,正坐在一张破木桌子后面。
桌上杂乱地摆着几十个玻璃瓶,正是老马昨天拿给林建军的那种伪劣产品。
“大家伙瞧一瞧,看一看啊!”鼠须男扯着破锣嗓子喊着,“省电视台前天刚放过的响水涯蛋黄酱!老外专门吃这个抹面包!原价三块,今天厂里搞内部处理,两块一瓶!数量有限,抢完为止啊!”
一听“省电视台”四个字,那些大妈大婶们的眼睛登时绿了,纷纷掏出毛票往前递:“给我来两瓶!”
“我要三瓶!给我挑个油多的!”
林建军分开人群,一个大步跨到桌前。他没有伸手去抓那个小贩,而是劈手夺过了大
妈刚拿到手里的一瓶假酱。
拧开盖子,一股刺鼻的丶混杂着生淀粉和劣质植物油的酸臭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酱不能买。”林建军把瓶子重重地往桌上一蹾,发出一声闷响,“这里面掺了超过一半的红薯淀粉和隔夜的死猪油,根本不是鸡蛋捣出来的蛋黄酱。吃了要拉肚子!”
周围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
大妈们愣住了,手里抓着毛票不知道该不该递。
那鼠须男一听,眼珠子一瞪,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嘿!你算哪个庙里的神仙?砸老子的饭碗?老子这是正宗的响水涯大厂货!省电视台点过名的!你红口白牙的在这儿胡喷什么?”
“我是哪个庙的?”
林建军冷笑了一声,一把揪住那小贩的褂子领口,将他整个人半提了起来。
林建军常年乾重体力活,胳膊上的肌肉结实得像铁块,那小贩在他手里就像一只弱小的鸡仔:“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老子就是响水涯加工厂的厂长林建军!省电视台采访的就是老子!我问你,谁让你在这儿打着我们响水涯的旗号卖这种泔水东西的?”
一旁的吴明礼顺势亮出了手里盖着大红公章的营业执照副本,扯着嗓子对周围的群众喊:“大家伙看看!这才是真的营业执照!这小贩卖的是假货,连商标上的麦穗都印错了!这是欺诈,是投机倒把!”
周围的老百姓一听,顿时炸了锅:“哎呀!真的是假货啊!”
“把钱退我!你这个骗子,丧良心的东西!”
那鼠须男一看风头不对,脸刷的一下白了,两腿直打哆嗦。
他一边试图挣脱林建军的铁掌,一边哀求道:“好汉饶命!大兄弟饶命啊!我就是个跑腿赚个辛苦钱的,这酱真不是我做的!”
“那是谁做的?在哪儿做的?”林建军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他脸上。
“是————是西边孙家峪的刘老三!他去年在公社砖瓦厂里当过炊事员,懂点捣鼓酱的手艺。
他瞅着你们响水涯发了财,就找人偷偷印了标签,在自个儿家院子里架了大锅连夜赶制出来的。
他一瓶给俺五毛钱的提成,俺真不知道这东西能吃坏人啊!”
孙家峪和响水涯,中间只隔着一条常年乾涸的烂泥河沟。
两个村子因为争夺山林水利,从民国时期就结下了世仇。
去年林建军刚开始搞多种经营时,就是孙家峪的几个无赖写了联名信,告到公社说林建军“破坏集体经济”。
半个钟头后,三辆自行车带着一路尘土,直接冲进了孙家峪刘老三的农家小院。
一进院门,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便扑面而来。
那是变质的鸡蛋壳丶馁了的红薯渣在高温下发酵产生的变态气味。
院子中央搭着个简易的塑料棚。
棚底下支着三口农村杀猪用的大铁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黄色的气泡,几只绿头大苍蝇在锅沿上盘旋。
墙角里,一蛇皮袋一蛇皮袋的劣质面粉和淀粉堆得老高,上面还有老鼠啃过的齿痕。
一个五十来岁丶穿着条脏得看不清颜色的黑裤衩的乾瘦老头,正光着膀子,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的木杴,在铁锅里用力搅拌着。
“刘老三!”
林德荣二叔一脚踹开那扇虚掩的柴门,手里的菸袋锅子在门框上砸得“当当”响。
那乾瘦老头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木杴“啪嗒”一声掉进了锅里,溅起一片粘稠的黄色酱体。
当他看清来人是林建军和林德荣时,眼底深处先是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气给掩盖了。
他顺手扯过一条搭在脖子上的脏毛巾,擦了擦胸口上的黑汗,皮笑肉不笑地说:“哟,这不是响水涯的大能人丶上了电视的林厂长吗?怎么着,这大日头的,不在你们队里等着数外汇,跑俺这穷山沟里来过什么瘾?”
林建军走上前,看着那几口肮脏的铁锅,又看了看旁边一箱箱已经贴好假标签的成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一拳砸碎这老东西门牙的冲动,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刘老三,你用淀粉和烂猪油冒充老子的蛋黄酱,用假的商标在城里骗钱。你知不知道,这叫商业欺诈?如果有人吃出了人命,你要坐大牢的!”
“坐大牢?哈哈哈哈!”
刘老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突然狂笑起来。
他指着林建军的鼻子,吐了一口浓痰:“林建军,你少在这儿拿大帽子压老子!这天下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你能用鸡蛋捣酱,老子就不能用面粉调糊糊?那商标是老子自己找城里刻字铺子弄的,字也是老子自己写的,怎么就成了你的了?
再说了,凭什么你们响水涯的人能吃肉,我们孙家峪的人连汤都喝不上?老子就是要败坏你的名声,等城里人都知道你们响水涯卖的是这种烂货,看谁还来买你的东西!”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不是林建军动的手,是站在后面的二叔林德荣。
老头子虽然六十了,但年轻时在沂蒙山当过民兵,手劲大得吓人。
这一巴掌直接把刘老三抽得在地上转了大半个圈,一屁股坐在一堆烂鸡蛋壳上,嘴角顿时渗出了血丝。
“老绝户东西!”
林德荣指着刘老三的鼻子破口大骂,“你当年在公社偷鸡摸狗被开除,如今还敢来祸
害咱们这一带的名声!
建军辛辛苦苦给咱山里人踩出一条活路,你要是敢把这条路给断了,不用公社来抓,老子今天就召集响水涯两百个棒小伙,把你这三间破房给拆成平地!”
刘老三捂着脸,坐在地上,看着眼珠子瞪得溜圆的林德荣,终于露出了恐惧的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