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中秋(2/2)
我不知道。
黄金标又说了一遍,我真的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我娘说了,做人要有骨气。
黄金标说,我这辈子,还没做过一件有骨气的事儿。
那李铁柱的媳妇呢?
贾贵忽然问。
黄金标愣住了。
什么?
李铁柱的媳妇。
贾贵说,你不是救过她吗?那次扫荡,李铁柱的媳妇被抓住了,要送去给日本人糟蹋。你把她放了,还给了她一些盘缠,让她去找她男人。这事儿,你忘了?
黄金标沉默了一会儿。
那不算什么。
他说,那是犯傻,不是有骨气。
犯傻和有骨气,是一回事。
贾贵忽然说。
什么?
黄金标愣住了。
我说,犯傻和有骨气,是一回事。
贾贵重复了一遍,你救了李铁柱的媳妇,你觉得是犯傻。但我觉得,那就是有骨气。你明知道救她有风险,你还是救了。你明知道可能惹祸上身,你还是干了。你说你没骨气,但我觉得,你比我有骨气。
黄金标愣了半天。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苦涩的笑。
老贾。
你今天喝多了吧?
我没喝多。
你没喝多,净说胡话。
我没说胡话。
贾贵说,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月亮照着两个人的脸。
一个在笑,一个没笑。
笑的那个,是苦涩的笑。
没笑的那个,是……
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也许是想哭又哭不出来的那种表情。
老贾。
黄金标又开口了。
你说,咱们还有回头的路吗?
贾贵没说话。
我是说……
黄金标看着月亮,当汉奸当到这个份上,还有没有可能……做点正经事?
什么叫正经事?
就是……
黄金标想了想,就是那种……对得起良心的事。
贾贵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人活着,就得干点什么。
贾贵说,不管是当汉奸,还是当好人,都得干点什么。你要是光吃饭不干活,那叫废物。你要是光干活不吃饭,那叫傻X。咱们这辈子,既是废物,又是傻X。所以咱们得干点什么,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不是傻X。
干什么?
不知道。
贾贵说,但总得干点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歌声。
是山里人唱的山歌。
歌词是这样的——
八月十五月儿明,
亲人何时转回家。
门前的老槐树还在,
门前的小河还流,
门前的小阿妹,
等着阿哥回来。
歌声飘过城墙,飘进两个汉奸的耳朵里。
贾贵和黄金标都沉默了。
良久,黄金标低声说:
老贾。
你说……
咱们还有回家的路吗?
贾贵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月亮,把最后一口酒干了。
月亮还是那么圆,那么亮。
但照在贾贵脸上的时候,好像也没那么亮了。
夜深了。
城墙上的风有点凉。
贾贵打了个哆嗦,站起身来。
走吧。
黄金标也站起来,把那块手绢塞回怀里。
两人一前一后,往城下走去。
走到半路,贾贵忽然回过头。
老黄。
你那块手绢……
怎么了?
别丢。
贾贵说。
我知道。
黄金标说。
我是说……
贾贵顿了顿,别丢。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城下走。
黄金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别丢……
黄金标喃喃自语,别丢……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手绢。
还是温的。
像他娘的手一样温。
安邱城的夜,静悄悄的。
只有城墙上那两个汉奸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回荡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像是某种告别。
又像是某种开始。
没人知道他们要去哪里。
也没人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回来。
但月亮知道。
月亮照着他们,照着这个满目疮痍的城,照着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
它什么都知道。
但它什么都不说。
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些可怜的人,在时代的洪流里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