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下不了手(1/2)
上回咱们说到,贾贵和黄金标两个人躲来躲去,到底还是凑一块儿聊了。聊来聊去,也没聊出个所以然来,就觉得自个儿有病,病得不轻,还不知道有没有治。
两个人互相瞅着,谁也不敢先迈出那一步。
得了,日子还得过。
今儿个,咱们说点儿不一样的事儿。
——
这天夜里头,侦缉队抓了个人回来。
谁呢?一个八路军的伤员。
这人是在城外出事儿,被野尻的人给堵上了。堵上的时候,那人正躲在一家老乡的地窖里,腿上中了枪,爬都爬不动,就让人给拖出来了。
拖出来之后,先是在野尻那儿过了一遍堂。
野尻那人,不用咱多说,脾气暴躁,下手黑。那伤员被审了大半夜,也不知道挨了多少打,反正最后是昏过去了。
昏过去之后,野尻骂骂咧咧地,让人把伤员关到侦缉队的院子里。
关起来干啥?等着明天处决。
野尻的命令:明儿一早,把这八路拖出去崩了。
命令传下来,贾贵和黄金标就犯愁了。
——
院子里头,就一间柴房,平时堆点破烂儿。这会儿柴房收拾出来了,把那伤员塞里头,门上挂了把锁。
野尻指了指贾贵和黄金标:今晚,你们俩在这儿守着。明儿一早,我来处置。
哈伊!两个人立正。
野尻走了。
贾贵和黄金标站在柴房门口,互相瞅了一眼。
你守前半夜,我守后半夜?黄金标问。
贾贵点点头,我先去眯一会儿。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了。
老黄。
你说……这事儿……
啥事儿?
没……没啥。贾贵摆摆手,你守着吧,我去了。
他走了。
黄金标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
柴房里头,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
——
贾贵回到自个儿屋里,躺在床上,瞪着眼珠子瞅房梁。
睡不着。
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脑子里头老转着那个伤员的脸。
那人脸上全是血,分不清哪儿是哪儿,就一双眼睛,瞪得老大。那眼睛里头,也没啥恨,也没啥怕,就是……空。
空的。
贾贵想起那眼神,心里头就一阵一阵地发紧。
他妈的……他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谁。
他坐起来,点了根烟。
烟头那点红光,在黑夜里头一明一灭的。
娘……他忽然听见了一个字。
就一个字。
是那伤员喊的。
隔着院子,隔着墙,隔着好几道门,那声儿还是钻进他耳朵里来了。
轻轻的,虚弱的,跟小孩叫妈似的。
贾贵的手抖了一下。
他想起他娘。
他娘走的时候,也没喊他。他不在跟前儿,等他赶回去的时候,人都凉了。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娘……
贾贵喃喃地叫了一声。
没人应。
他掐灭了烟,披了件衣裳,出了门。
——
柴房门口,黄金标正坐在那儿发呆。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看:你咋来了?不是说你睡吗?
睡不着。贾贵说,出来透透气。
两个人并排坐在柴房门口,也不说话。
屋里头,那伤员又哼哼了两声,听不清说的啥。
还活着?贾贵问。
活着。黄金标说,半死不活的。
明天……
明天咋办?
没咋办。贾贵说,该咋办咋办呗。
黄金标没吭声。
他摸了摸胸口那块手绢。
老黄,贾贵忽然问,你说……人死了,真能托生不?
不知道。黄金标说,我又不是阎王爷。
也是。贾贵叹了口气,你说你这辈子,干过多少坏事儿?
多了去了。黄金标说,数都数不清。
我也是。贾贵说,坑蒙拐骗,当汉奸……反正没干过几件正经事儿。
你说,咱俩下辈子能托生个人不?
不知道。
要是托生成猫猫狗狗的,也他妈够倒霉的。
可不。
两个人又沉默了。
屋里头,伤员又喊了一声。
娘……
这回,听得更清楚了。
轻轻的,虚弱的,像是在喊,又像是在哭。
贾贵愣住了。
黄金标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老黄……
你说……
你说。
你说这伤员……有娘没?
黄金标没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个儿的手。
那手上,不知道沾过多少人的血。
老黄。
你下得了手不?
黄金标没说话。
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你呢?他反问,你下得了手不?
贾贵也没说话。
他也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我操他妈的……他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谁。
——
夜深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就门口挂着一盏灯笼,晃晃悠悠的。
贾贵和黄金标并排坐在台阶上,也不说话。
柴房里头,伤员不知道啥时候睡过去了,没声儿了。
老黄,贾贵开口了,你说……咱俩是不是都他妈有病?
病得不轻。
可不是。
有治吗?
黄金标没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柴房门口,站住了。
咋了?贾贵问。
没咋。黄金标说,就是……想瞅瞅。
他透过门缝,往里头看了一眼。
黑灯瞎火的,啥也瞅不清。就听见里头有人喘气儿,呼哧呼哧的,跟拉风箱似的。
老黄,贾贵站起来,你干啥?
没干啥。黄金标说,你回屋睡去吧,该你班的时候再过来。
我不困。
不困也得睡。黄金标说,明儿还得干活儿呢。
贾贵瞅了他一眼,没动。
你回去吧。黄金标又说了一遍,我守着。
贾贵站着不动。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
老黄,贾贵说,你是不是想说啥?
没说啥。
真没说?
真没说。
那……那行吧。贾贵说,我回去了。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黄金标还站在柴房门口,背对着他,也不知道在想啥。
老黄!
你……你小心点儿。
知道了。
贾贵走了。
——
后半夜,黄金标一个人守着。
他坐在台阶上,抽烟。
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得嘴里发苦。
他摸了摸胸口的手绢。
他嘀咕,您老人家说,让我挺直腰杆子做人。可我……我这辈子就没直起来过……
他想起他师父。
当年他师父说:下辈子投胎,别再走这条道儿了。
可这辈子都快过完了,他还是没走出去。
我操他妈的……
他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谁。
柴房里头,伤员又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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