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朝堂·初鸣(2/2)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刀:“说实话,我现在想想,当初要是早点同意秦王的统一文字之策,说不定也不至于……咳咳,不过现在也挺好,挺安逸的。”
四国使者的表情精彩极了。
韩安侯这副“乐不思韩”的做派,让他们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人家亡国之君自己都说好,你们这些外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嬴政见火候差不多了,终于抛出了今天的正题。
“既然诸位使者已经明白了韩国为何被灭,那么寡人也有几件事情,要与诸位商议。”
他顿了顿,缓缓说出四个要求:
“第一,自今日起,各国必须全面推行大秦的新文字与度量衡。”
“第二,各国车道宽窄不一,必须统一使用大秦的车道制式。”
“第三,各国度量衡混乱,必须统一使用大秦的新度量衡。”
“第四,”
他的目光扫过四国使者:“统一货币。废除各国旧币,全面推行大秦的新货币体系。”
四句话,像四记重锤,砸在四国使者的心头。
前面三条还好说,统一文字、车同轨、统一度量衡,虽然麻烦,但至少还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但最后一条,统一货币。
这意味着各国再也无法通过铸币权来调节自己的经济;这意味着各国的金银铜铁,都要按照秦国的标准来计价;这意味着秦国的经济触角,将直接延伸到每一个诸侯国的血管里。
这哪是统一货币,这是要釜底抽薪啊。
齐国使者淳于越拱手道:“秦王,前面三条,齐国可以接受。但这货币改革……齐国自太公立国以来,市井通商已逾八百年,币制早已成熟。若骤然废旧立新,恐引市井动荡,百姓不安啊。”
“淳于大夫说得有理。”姜云接过话头,“所以大秦并不会要求各国一夜之间废除旧币。而是先在大秦境内发行新货币,与各国旧币在边境口岸进行兑换。等大家逐渐熟悉了新币的便利,旧币自然就会退出流通。”
他从袖中掏出一份厚厚的文卷,展开来铺在殿中央的矮几上。
“这是我大秦的货币改革方案,请诸位过目。”
四国使者凑上前去,低头一看,顿时傻了眼。
那文卷上画着三种货币的样图,并配有详细的文字说明:
一曰秦半两,铜钱,圆形方孔,重十二铢,为日常小额交易的基础货币。
二曰大秦银币,一枚约合一百枚秦半两,主要用于大宗贸易和官员俸禄。
三曰秦半两券,以纸印刷,印有精美花纹和防伪标识,面额分为一百文、二百文、五百文、一贯(一千文)。持券者可在各地的大秦钱庄随时兑换等额的铜钱或银币。
“纸……纸币?”燕国使者剧辛瞪大了眼睛,“这纸做的钱,能当钱用?”
“当然能。”姜云笑道,“只要发行纸币的钱庄信用足够好,纸币就能当钱用。而且纸币轻便易携带,比起扛着一口袋铜钱出门,哪位商人会选择后者?”
四国使者陷入了沉默。
他们不傻。他们在秦国的这份货币方案里,看到了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体系化的经济手段。这不是简单的“铸新钱废旧钱”,而是一整套金融体系的雏形。
“此外,”姜云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大秦将成立中央钱庄,负责管理全国货币发行和调控。银币与黄金的兑换比例,将随市场浮动。钱庄会根据市场上的货币总量与黄金储备,动态调整金价。”
“为了防止奸商囤积居奇,大秦还实行最高限价法。凡大秦行商,皆需遵秦法:粮食最高不得超过二十钱一斤,盐不得超过三十钱一斤。谁敢哄抬物价,按秦律严惩。”
四国使者听得目瞪口呆。
这一套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理解的“货币改革”的范畴。这分明是一整套经济体系的顶层设计。
“秦王,”齐国使者淳于越深吸一口气,“齐国……可以接受贵国的方案。但齐国有一个条件。”
“说。”
“齐国希望与大秦签订互不侵犯盟约。”
嬴政沉默了一瞬,缓缓点头:“可以。”
“另外,”他补充道,“明年开春,寡人提议在渑池举办六国会盟。届时诸位使者带上各国国书,正式签订盟约,如何?”
四国使者对视一眼,齐齐躬身:“我等这便回国,禀明自家大王。”
“善。”嬴政一挥手,“那今日便议到这里。”
散朝后,四国使者鱼贯而出。
淳于越走在最后,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殿上看到的那些东西,简体字、拼音、竹纸、活字印刷、货币改革方案,每一样都是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每一样都透着一个信号:秦国变了。
不是变得更强大,秦国本来就强。而是变得不一样了。
以前的秦国,强在军队,强在耕战体系,强在商君之法。
现在的秦国,强在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走出章台殿,穿过甬道,走向宫门。
在宫门口,他正要登上齐国使团的马车,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淳于大夫请留步。”
淳于越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中年人站在几步外,面带微笑,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你是何人?”
“在下姓徐,是咸阳城里的一个造纸匠。”那人拱手道,“方才在殿外听闻大夫对大秦的竹纸颇感兴趣,在下斗胆上前,想送大夫一样东西。”
他从布包里取出一叠纸,白净光滑,质地均匀,比淳于越在殿上看到的那张纸还要精致几分。
“这是我家作坊新制的上等竹纸,质地更白、更韧、吸墨性更好。大夫若不嫌弃,不妨带回齐国,给齐王看看。”
淳于越接过那叠纸,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面,心中微微一动。
“你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
“大夫是齐国人,齐国盛产竹子。”那人笑了笑,“齐国如果也能造纸,何必千里迢迢从秦国买?在下只是觉得,好东西不该只有秦人能用得起。”
淳于越的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他收下了那叠纸,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动。
淳于越坐在车厢里,手里捏着那叠纸,陷入了沉思。
那个造纸匠的话是什么意思?是说齐国也可以造纸?还是说,齐国不应该让秦国独享这门技术?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这叠纸,比他今天在朝堂上听到的任何一句话,都更加沉重。
与此同时,咸阳城另一条街道上。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快速驶出城门。
马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魏国副使,另一个是魏国正使的亲随,一个面容冷峻的年轻人。
“记下了?”副使低声问。
“记下了。”年轻人点了点头,眼神阴沉,“那个叫姜云的,白面无须,中等身材,穿着青色学士服。化成灰我也认得。”
“正使被杀的消息已经快马回报大王了。”副使叹了口气,“大王震怒,说要让秦人付出代价。”
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他是魏国正使从小养大的家臣。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人被拖进刑场,扔进滚沸的大鼎里,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
这个仇,他记下了。
夜幕降临时,嬴政坐在后殿里,面前摊着姜云那卷货币改革方案。
赵高掌着灯,小心翼翼地伺候在一旁。
“大王,齐使淳于越出宫之后,在宫门口被一个自称造纸匠的人拦住,说了几句话,收了一叠纸。”
嬴政没有抬头:“什么人安排的?”
“黑冰台查过了,不是我们的人。那人的身份还在核实。”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盯紧他。”
“诺。”
“还有,”嬴政抬起头,“魏国那个副使,出城了吗?”
“下午就出城了,带着正使的家眷和随从。”
嬴政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魏国正使是寡人下令杀的,魏王若要记仇,记在寡人头上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殿外的夜色中,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但若有人把账算在姜云头上,”
他没有说完。
但赵高听懂了。
殿外,咸阳城的夜色渐深。
初秋的风掠过宫墙,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六国的使者在各处的驿馆中,连夜写下密信,通过各种渠道送往各国国都。信里的内容出奇地一致:秦国出了一个妖人,名叫姜云。此人不仅有过目不忘之能,还身怀百工之术、经济之策、治国之道。有他在,秦国如虎添翼。若不除此人,六国危矣。
而在咸阳城深处,某间不起眼的民宅里,下午送纸给淳于越的那个“造纸匠”,正坐在一盏油灯下,用一种旁人看不懂的文字,在一张薄薄的纸上写着什么。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纸卷塞进一根细竹管里,封好蜡口。
第二天清晨,这根竹管会出现在咸阳城南三十里外的一个驿站里。
再三天,它会出现在齐国边境。
而收信人的名字,写在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上:
“稷下学宫·阴阳家·邹衍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