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朝堂·底牌(1/2)
沉重的朱漆殿门在四国使者身后缓缓合拢,将午后的阳光一寸一寸地隔绝在外。
随着最后一线光消失在门缝里,大殿内的气氛骤然变了。
嬴政原本端坐的姿态松弛了几分,但那种松弛不是放松,而是一种猎手在猎物离场后卸下伪装的神情。他靠在王座上,目光从殿门方向收回来,落在殿内剩下的秦国臣子身上。
“外患已了。现在,议一议我大秦的内政。”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有分量。
姜云站在队列中,心里清楚,正戏开场了。
刚才那场“外交秀”只是开胃菜。嬴政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跟五国使者扯皮。他要的是借这场朝会,把秦国从根子上翻一遍。
而姜云,就是那把翻地的犁。
“姜学士。”
“臣在。”
嬴政从案上拿起一卷竹简,那是姜云之前写好、黑冰台抄录送进宫的东西。嬴政没有展开,只是用指节敲了敲竹简的外缘:
“你之前说,你还藏了一些东西。现在外人都走了,可以说了。”
姜云深吸一口气,出列,拱手。
“大王容禀。臣确实还藏了一些东西,但这些东西太大了,大到臣不敢一次性全部写出来。”
“大到什么程度?”
“大到足以改变大秦的根基。”
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斯微微皱眉,王翦眯起了眼睛,冯去疾的眉头跳了一下。
嬴政没有表情,只是看着姜云:“说。”
姜云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如果说不清楚,或者说得太离谱,今天这扇殿门走出去的,可能就不是四国使者,而是他自己的尸体。
但如果说清楚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书。
那本书用线装订,封面是硬纸板,上面用简体字写着四个大字:
《百科大全》。
“大王,这是臣在家中写成的《百科大全》。前半卷记载的是百工之术,冶铁炼钢、造纸印刷、农具改良、水利工程、制盐、筑路。这些东西,臣之前已经零零散散地给大王看过了。”
他把书翻开,露出后半部分。
“但这后半卷,记载的才是真正能决定大秦命运的底牌。”
赵高接过书,双手呈给嬴政。
嬴政翻开书页,目光扫了几行,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三省六部制?”
“是。”姜云不紧不慢地解释,“三省,中书省掌决策,门下省掌审核,尚书省掌执行。三省互相制衡,避免一人独断。六部,吏、户、礼、兵、刑、工,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这套制度的核心在于:把决策、审核、执行分开。大王您只需要做决策,审核和执行交给专门的机构。这样您既不会事必躬亲累死自己,也不会大权旁落被人架空。”
嬴政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看。
“科举选官制度?”
“是。”姜云拱手道,“大王,现行的选官制度,世卿世禄、军功授爵,都有各自的局限。世卿世禄让官位成了贵族的私产,军功授爵又让官位只属于能打仗的人。但治国不是打仗,治国需要的是懂农事、懂水利、懂经济、懂律法的人。这些人不一定会上阵杀敌,但他们对国家的贡献不亚于一个将军。”
“科举的核心是什么?”
“唯才是举。不论出身,不论门第,只要有真才实学,就能通过考试进入官场。寒门子弟可以考,贵族子弟也可以考,但标准统一,择优录取。”
殿内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大王,臣以为科举不妥!”
此人乃是大秦老臣,官拜上卿,姓嬴名腾,是秦王氏的远支宗亲。
“自古以来,官有官道,民有民途。寒门子弟岂能与公卿贵族同堂共议?若让那些泥腿子入了朝堂,岂不是乱了尊卑伦常?”
姜云没有急着反驳,等老臣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上卿大人,在下斗胆问一句,大秦的军功爵制,难道不是让泥腿子通过斩首立功,与贵族同列朝堂?”
嬴腾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军功爵制让平民可以通过战功获得爵位,这是大秦强大的根基。”姜云继续说道,“科举不过是把这个逻辑从战场搬到了考场。战场上靠的是勇气和刀法,考场上靠的是学问和见识。两者本质一样,给底层人一条往上走的路。”
“堵死这条路,底层人就永远没有盼头。没有盼头,他们就不会为大秦卖命。”
嬴腾沉默了,但另一个人站了出来。
右更(秦爵第十二级)嬴豹,一个壮硕的中年贵族,声音像铜钟一样洪亮:
“姜学士说得好听!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寒门子弟读得起书吗?科举考的是学问,学问是用粮食换来的。一个吃都吃不饱的农家子弟,哪有闲钱买书?哪有空闲读书?你这科举,到头来还是便宜了那些有家底的没落贵族,真正的穷人连考场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这话一出,殿内又一阵议论。
姜云心里暗暗点头,这个质疑比嬴腾那个有水平多了。
“右更大人说得对。”姜云坦然道,“所以科举制不能单独推行。它必须跟另外两件事配套,第一,建立官学体系,由朝廷出资办学,让贫寒子弟也能免费入学。”
他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以关中地区为例,每个县设一所官学,每年经费大约需要两千石粮食。关中现有大约四十个县,一年总投入约八万石粮食。而大秦一年的粮税收入约在五百万石以上。这笔投入,不到粮税收入的百分之二。”
“花百分之二的粮税,换取全天下的读书人为大秦效力,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嬴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再反驳。
李斯在一旁默默听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看出来了,姜云这套东西不是临时想出来的,每一步的漏洞都提前堵死了。
“堵死这条路,底层人就永远没有盼头。”
这句话,李斯在心里反复琢磨了两遍。
他忽然意识到,姜云所有的改革都有一个共同的内核,让底层人看到希望。不管是科举、废除奴隶制还是税制改革,本质上都是在做同一件事:把被压在最底层的人拉起来,让他们成为大秦体制的受益者。
这是一盘很大的棋。
大到李斯一时之间甚至看不清楚终局。
“继续。”嬴政的声音打断了李斯的思绪。
姜云翻到下一页。
“第三项,税制改革。”
“大秦现行的赋税制度复杂且沉重,口赋、算赋、更赋、徭役,名目繁多,百姓负担沉重。臣建议:废除口赋(人头税),只征收土地税。土地税只收耕地税,一年一收,按亩征收。”
“商业用地税,三十年一收。住房占地超过十亩者,按亩征收累进税。”
“最重要的是,以后所有赋税,只收货币(秦半两),不收实物。”
李斯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了:
“姜学士,不收实物,只收货币,好是好,但百姓手里哪来那么多货币?”
“所以才要推行货币改革。”姜云道,“百姓把粮食卖给官仓,官仓支付给他们货币。百姓再用货币交税。这样一来,货币流通起来了,赋税也收了,百姓也不用扛着几百斤粮食走几十里山路去交税了。”
“而且,”他补了一句,“货币税收上来的钱,朝廷可以用于基础设施建设、军费开支、官员俸禄。比起收一堆粮食堆在仓库里发霉,货币的效率高得多。”
李斯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显然在快速思考这套方案的利弊。
他没有再反驳。
“第四项,废除宫刑和奴隶制。”
此言一出,殿内炸开了锅。
“什么?!废除奴隶制?”一个管农事的老臣差点没站稳,“我大秦数百万奴隶,你若一朝放免,谁来种地?谁来采矿?谁来服劳役?”
姜云平静地回答:“自由民来种地,自由民来采矿,自由民来服劳役。”
“奴隶种地是被逼的,能偷懒就偷懒,能磨洋工就磨洋工。自由民种地是为了自己,干得多拿得多,生产效率比奴隶高出三倍不止。”
他顿了顿,又说:
“臣在《百科大全》中已经算过一笔账,以纺织为例,一个奴隶纺织女工,每天工作六个时辰,月产出约十匹布。一个雇佣制下的自由女工,每天工作四个时辰,月产出约十五匹布。”
“为什么?因为奴隶没有积极性,干好干坏一个样。自由民多劳多得,自然愿意多干。”
“这……”那老臣语塞了。
“而且,”姜云又补了一刀,“奴隶不用交税,自由民要交税。把奴隶变成自由民,朝廷多了几百万纳税人口,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嬴政的手指在案面上加快了一下敲击节奏。
这是他在认真思考的迹象。
“继续。”
“第五项,建立国家粮食储备和水利水库制度。”
姜云翻到另一页:“大秦地跨关中、巴蜀、陇西、韩地,各地气候不同,丰歉不一。臣建议,在各郡县建立官仓,丰年时朝廷以合理价格收购余粮储备,灾年时开仓放赈。这样既可以平抑粮价,又可以防灾救灾。”
“水利方面,在各主要河流修建水库水坝,既可灌溉农田,又可防洪减灾。水泥已经能大量生产,修建水坝的成本已经降到了可以承受的范围。”
“第六项,建立各级学堂,推行全民扫盲。”
“教育不是贵族的特权。臣建议,在咸阳建立大秦第一学府,在各郡县设立官学,在乡村设立夜校。先用五年时间,让大秦的基层官吏全部掌握简体字和拼音。再用十年时间,让大秦的识字率达到三成以上。”
“有了识字率,才能有文化的普及。有了文化的普及,才能有技术的进步。有了技术的进步,才能有国力的持续增长。”
姜云说完这六大项,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不是那种冷场的沉默,而是一种信息量超载之后的、消化性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嬴政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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