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朝堂·底牌(2/2)
“诸位爱卿,你们怎么看?”
李斯率先出列:“大王,臣以为姜学士所言,件件有理,条条可行。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
“不能一次性推行。”
“姜学士说的这些制度,每一条都是对的。但对的制度和可行的制度是两回事。大秦刚刚灭韩,新得之地尚未完全稳定,此时若同时推行六项大改革,恐引起民间震动。”
“臣建议,先选其中两到三项试点,待效果显现后再逐步推开。”
嬴政没有立刻表态,看向王翦:“老将军怎么看?”
王翦摸了摸胡子,慢悠悠地说:“老臣不懂治国,但懂用兵。打仗不能全线出击,得集中兵力突破一点。治国应该也差不多。”
嬴政又看向冯去疾。
冯去疾拱手道:“大王,臣同意李丞相的意见。步子不能太大,但也不能不走。臣建议,三省六部制和税制改革可以先在关中地区试点。科举制涉及面太广,可以先在咸阳试办一届,看看效果。”
嬴政点了点头。
他没有直接决策,而是看向姜云:
“姜学士,你自己怎么看?”
姜云心里有数,这是嬴政在考他,看他是不是那种“只管提建议不管落地”的空谈客。
“臣同意李丞相和冯相的意见。”姜云拱手道,“六项改革,不能一窝蜂上。但臣也建议,有一件事可以现在就做。”
“哪一件?”
“废除宫刑和宫中奴隶制。”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为什么?”嬴政问。
“因为这件事阻力最小,见效最快,而且能给全天下的百姓一个信号,大秦变了。”
姜云抬起头,目光坦然:
“大王,百姓对朝廷的信任不是靠诏书写出来的,是靠具体的事情做出来的。如果大王今天在这座大殿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废除宫刑、释放宫中奴婢、改为雇佣契约,明天这个消息就会传遍咸阳,后天就会传遍关中,一个月内就会传遍天下。”
“到时候,全天下的百姓都会知道,大秦的秦王,是一个说到做到、敢作敢为的君王。”
嬴政的目光亮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传寡人诏令,”
群臣躬身。
“自今日起,废除宫刑。宫中现有的宦官和宫女,若愿留下任职者,签订雇佣契约,每月按劳发放俸禄。若愿出宫者,发放遣散费,恢复自由民身份。”
“另,将内库与国库分离。国库用于大秦军政建设,内库用于王室开销和王室银行。公私分明,从寡人做起。”
殿内群臣心头大震。
公私分明,从自己做起。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但真正能做到的君王,从三皇五帝到如今,怕是一个都没有。
“大王英明!”群臣齐齐跪倒。
姜云跪在人群中,心里也是一震。
他没想到嬴政会自己提出“国库与内帑分离”这件事。这比他预想的还要激进,他本来打算等过一段时间再慢慢引导嬴政接受这个观念,结果嬴政自己先提了。
这位千古一帝的魄力和格局,确实不是盖的。
散朝时,已是暮色四合。
大殿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将群臣的影子拉得很长。姜云随着人流往外走,脑子里还在复盘今天朝会上的每一个回合。
三省六部制,李斯虽然没有当众反对,但从他提问的方式来看,他是有顾虑的。不是反对改革本身,而是担心权力结构的变动会引发动荡。
科举制,老臣们的反弹在意料之中。不过嬴腾那个级别的老臣站出来反对,说明科举制对现有贵族体系的冲击确实够大。这条路要走通,还需要时间和耐心。
但最让他在意的,反而是嬴豹那个问题:“寒门子弟读得起书吗?”
这个问题戳到了科举制的核心矛盾,光有选拔机制没有培养机制,科举最终还是会变成有钱人的游戏。
必须把官学体系建起来。
他一边走一边想,走到宫门口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姜学士留步。”
姜云回过头,看到李斯快步追了上来。
李斯的脸色在暮色中有些晦暗不明。他走到姜云面前,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而是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姜学士,今日你在殿上说的每一句话,最迟明日午后,就会传到六国。”
姜云心里一紧。
“丞相的意思是……”
“朝堂上有人。”李斯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的那些底牌,现在已经不是底牌了。”
姜云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问李斯“你怎么知道”,也没有问“是谁泄密”。他相信李斯说出这句话,一定是有确凿的证据。
“多谢丞相提醒。”
李斯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转身走了。
姜云站在原地,目送李斯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才缓缓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后,他没有立刻让车夫出发,而是坐在黑暗的车厢里想了好一会儿。
朝堂上有人泄密。
这意味着今天他说的每一句话,三省六部、科举、税制改革、废除奴隶制,此时此刻,可能已经有人在用某种方式,秘密传递出国境线。
这意味着他的底牌,在亮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不是秘密了。
但换一个角度想,这未必是坏事。
那些制度,本来就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藏的。六国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该推行的照样推行。六国就算知道了,以他们那套腐朽的制度,也模仿不来。
核心不在这里。
核心在于,谁在泄密?通过什么渠道?为谁服务?
黑冰台肯定不知道,如果黑冰台知道,顿弱早就动手了。
那会是谁?
姜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咸阳城的水,果然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与此同时,咸阳宫后殿。
嬴政没有像往常一样批阅奏章,而是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百科大全》。
他没有看,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上的四个字。
“顿弱。”
黑影从殿角的阴影中浮现。
“今天朝会上姜云说的那些东西,你有什么看法?”
顿弱沉默了一瞬,才开口:“臣只能说,如果姜云说的那些制度真的能落地,大秦将不再是现在的秦国。它会变成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好事还是坏事?”
“臣不知道。”顿弱的声音很平静,“但臣知道,筑墙的人,往往看不到墙外的风景。”
嬴政没有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
“让你查的那个造纸匠,有消息了吗?”
“查到了。”顿弱道,“那人叫徐福,是齐国稷下学宫出来的人,三年前入秦,在咸阳开了间造纸作坊。表面身份是商人,但据黑冰台查证,他跟齐国宗室有来往。”
“徐福……”嬴政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他跟淳于越接触,是为了什么?”
“目前还不清楚。但黑冰台发现,在淳于越离开咸阳当天,有一个人骑着快马从咸阳出发,往齐国方向去了。那人身上携带的东西,我们还没有截获。”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凝。
“继续查。”
“诺。”
“另外,”嬴政的声音沉了下去,“今天朝会上,姜云说的那些东西,已经有人泄露出去了。”
顿弱没有否认:“臣知道。”
“知道是谁吗?”
“还在查。”
嬴政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寡人不怕泄密。寡人怕的是,有人利用这些东西,在背后做文章。”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
“姜云这个人,寡人要用。谁动他,寡人就动谁。”
顿弱没有说话,只是躬身退入了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