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张良归心献五年大计,谋圣访国师牵出韩信(1/2)
秦王政十九年,冬,十一月廿三。
咸阳城的天刚蒙蒙亮,安泰客栈的后院里已经响起了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
张良推开窗户,冷风裹着煤烟气扑面而来。他深深吸了一口,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散成薄雾。
桌上的油灯已经燃了一夜,灯芯上结了一朵灯花。旁边摊着这几日的《大秦新风报》,以及一张写满了字又划掉、划掉了又写的麻纸。
纸的正中央,只剩下四个字
留,还是走?
张良看了那张纸很久。
然后他拿起毛笔,在字上画了一个叉。
他放下笔,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半个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不是不痛。
张家五代为相,祖父临死前的嘱托还言犹在耳——韩国的根,不能断在你这一代。
但张良这半个月在咸阳城里看到的一切,让他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韩国早就亡了。
但韩国的百姓还活着。
而且活得比以前好。
如果复兴韩国意味着让那些百姓重新回到贵族老爷们的鞭子底下,那他复兴的到底是什么?是祖宗的英名,还是自己的私心?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眼前这条路秦国人正在走的路至少方向是对的。
他换上了客栈老板送来的那套干净衣服。青灰色直裾深衣,料子不算名贵,但熨得平整。对着铜镜整理衣冠时,他发现自己看起来终于不像一个落魄书生,而像一个至少表面上准备去拜访人的体面年轻人。
他走出客栈,向东市的国师府走去。
国师府的宅邸并不算大,至少比不上张家在韩国都城那占地几十亩的老宅。门楣上挂着一块黑色木匾,上面用隶书写着两个烫金大字:
国府。
门口站着两个护卫,腰佩横刀,站姿笔挺。
张良上前拱手道:在下张义,韩国故地人士,久闻国师大名,特来拜访。烦请通报。
护卫打量了他一眼:有拜帖吗?
张良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奉上。
护卫接过,转身入内。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护卫出来了,神色有些微妙像是意外,又像是早有预料。
国师有请。
张良跟着护卫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沿着青石甬道往里走。国师府的格局朴素得出乎他的意料没有假山池塘,没有雕梁画栋,甚至连花木都种得规规矩矩,像军营里的队列。
倒是东侧墙边有一排黑瓦平房,窗户开得极大,远远能看见里面摆着长桌和黑板,像是一间学堂。
那是国师府的夜学堂。护卫见他目光停留,随口解释了一句,国师定的规矩府里所有仆从、护卫,每夜必须轮流上一个时辰的课。识字、算数、地理,什么都教。
张良脚步顿了一顿。
仆从也要读书。
这在六国时代,是闻所未闻的事。
护卫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国师在里面,请。
张良推门而入。
书房比想象中要小。
三面墙都是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竹简和纸本书册。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炭火气,在温暖的空间里弥漫。
案后坐着一个年轻人。
大约二十多岁,面容清秀,眉眼温和,穿着一件家常的灰色深衣,没有官袍,没有绶带,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但张良知道,这个人绝不普通。
大秦帝国国师,总揽军工与格物之学,秦王政最信任的人姜云。
张先生,请坐。
姜云没有起身,只是抬头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坐席。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
张良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门口,认真地向姜云拱手行了一礼:韩国故臣张良,拜见国师。
姜云挑了挑眉:不叫张义了?
张良沉默了一瞬,苦笑了一下:国师既然连那封密信都截获了,又何必再装糊涂?
也是。姜云笑了笑,扔了一卷竹简到桌上,你的那封信,写得很不错。秦以虎狼之力吞并六国,暴政苛法,民不聊生文字洗练,气势不凡。如果不是立场不同,我都要给你点个赞。
张良的脸色僵了一僵。
他没想到姜云会这么直白。
坐吧。姜云再次示意,站着说话累。
张良走到案前坐下。坐席上垫着一层薄棉褥子,坐着比竹席舒服得多。
国师既然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了。姜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你进函谷关的第一天,黑冰台就盯上你了。你那封写给李牧的密信,走的是一个旧韩贵族的关系网,用的是夹层藏信的伎俩。坦白说,手法还算专业,但不够干净。
张良沉默了。
姜云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但我不抓你。知道为什么吗?
请国师赐教。
因为我想让你自己看。姜云道,看完了,如果还觉得大秦是暴政苛法,民不聊生,那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辩一辩。
张良抬起头,目光平静:国师不必辩了。
我已经看完了。
张良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这半个月,我走遍了咸阳城。东市的粮价、南城的夜学堂、城北的工厂、城外的移民新村我都看过了。我跟茶摊的老妇人聊过,跟工地的工匠聊过,跟夜学堂的荆轲先生也聊过。
姜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结论呢?
张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姜云都有些意外的话
韩国亡了。
张家五代为相的荣耀,也断了。
但我这两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帮李牧推翻了秦国,六国的百姓会过得更好吗?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我知道,至少韩地的百姓不会。
张良的声音微微发涩,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韩国的百姓,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种地交完租子,一家人喝稀粥过冬。官府来收税,连家里的老母鸡都要抓走。识字的不到一成,整个韩国连像样的学堂都没有几间。贵族犯了法,赔几匹马就了事;百姓犯了法,不是割鼻子就是砍脚——那些律法比秦法还要严苛,只是没人把它写在明面上。
他深吸一口气:
而现在韩地的百姓分了地,三十年经营权写在契书上。夜校在教认字,铁路在修,水泥路在铺。以前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像牛马,现在至少像人了。
如果这就是国师说的暴政
张良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那我张良,愿意为这种暴政效力。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姜云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历史上被称作的传奇人物,此刻正用一种近乎自省的坦率,剖析着自己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他忽然觉得,历史书上的张良,可能写得太简单了。
张先生。
姜云坐直了身体,收起了方才的随意,语气变得认真: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很感激。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国师请讲。
你真的放下仇恨了吗?
张良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你祖父张开地,相韩五朝。你父亲张平,相韩二朝。张家五代为相,荣耀冠绝韩国。姜云的目光平静而锐利,韩国灭亡,张家断了根,你的祖父也含恨而终这些事,你真的能放下?
张良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放不下。
但也没必要放下。
姜云微微一怔。
韩国亡了,这是事实。祖父含恨而终,这也是事实。张良抬起头,目光清澈,但这些事,跟韩国的百姓过得好不好,是两码事。
我恨秦国的铁骑踏碎了韩国的社稷,但我不能因为这份恨意,就否认韩国的百姓正在过更好的日子。
如果因为私人的仇恨,就要把千千万万的百姓重新拖回旧时代的泥潭里那我张良,跟那些为了私利而祸国殃民的贵族,有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可以恨秦国的刀,但不能拒绝秦国带来的光。
姜云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厚厚的地图,摊开在桌面上。
张先生,如果你真的想为这个效力那我有件事要请你帮忙。
张良走上前,目光落在地图上。
那是一幅大秦疆域图,比张良见过的任何地图都要详细。山川、河流、城池、驰道、铁路线甚至连刚刚修建的蒸汽机车轨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
大秦现有的疆域图和基建规划图。姜云道,但我需要的不只是地图我需要一份计划。
计划?
姜云的手指从咸阳划过函谷关,再滑向辽阔的六国故地,大秦用了不到十年扫平六国,但扫平之后怎么办?六国故地怎么治理?旧贵族怎么消化?铁路怎么铺?学堂怎么办?军队怎么整编?
他抬起头,看着张良:
你是张家五代相国的后人,精通治国之策。如果你来为大秦规划未来五年——你会怎么做?
张良怔住了。
五年计划。
这个名词,他从未听过。但姜云的意思,他瞬间就懂了不是临阵磨枪的救急之策,而是一份系统性的、长远的国家发展规划。
这比出谋划策打一场仗,要复杂得多。
也重要得多。
国师给我多少时间?
三天。姜云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你来国师府,把你的想法告诉我。不管多粗糙都行,重要的是——方向要对。
张良沉默了片刻,点头道: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
国师,有一件事,我想请教。
请讲。
国师方才说,黑冰台一直盯着我。那国师应该知道——我来咸阳的路上,在城外遇到过一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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